下午两点四十分,儿科病房。
陆原站在护士站翻看着病历,当他翻到7床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。
陈子豪,七岁,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,化疗八个月,今天是他的生日。
病历上写着“今日化疗暂停,血象待查”,但陆原记得更细的:这孩子喜欢恐龙,怕打针,每次扎手指都要哭,但哭完会跟护士说对不起。他妈妈陪护着他,就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,已经睡了八个月了。
陆原合上病历,去食堂买了个小蛋糕。小蛋糕,六寸,奶油是白色的,上面点缀了几颗草莓。他让裱花阿姨在蛋糕上写了四个字:“早日出院”。阿姨问写这个干嘛,陆原说给一个小孩过生日。阿姨多挤了一朵奶油花,没加钱。
儿科病房的下午很安静。
小孩子们都在午睡,走廊里只有护士推车的声音。7床的帘子拉着,陆原走过去,掀开一角。
陈子豪醒着没睡着,光头,瘦得下巴尖尖的,一双乌黑的眼睛显得特别大。孩子的手上扎着留置针,胶布缠了三圈。床边坐着的妈妈,正在低头叠着衣服,一件小T恤,蓝色的,上面印着恐龙。
“陆医生。”陈子豪先看见他。
陆原把蛋糕从背后拿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掀开盖子。
“蛋糕!”
陈子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那种亮法陆原见过很多次——小孩的眼睛,不管多瘦多白,看见蛋糕都是亮亮的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陆原说。
陈子豪盯着蛋糕看了几秒,不好意思的抬头怎:“叔叔医生,我能吃吗。”
“能。不过要少吃点哦。”
妈妈在旁边局促的站起来:“陆医生,您太客气了……”
“食堂买的,不贵。”
妈妈没再说什么,拿纸巾给陈子豪擦了擦手。陈子豪拿勺子挖了一口奶油,塞进嘴里。奶油沾在嘴角,他拿舌头舔了一下,开心的眼睛里都是笑意,然后又挖了一口。
陆原站在床边,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。妈妈小声说:“今天血象还行。早上查的白细胞三千多。”
“嗯。化疗先停两天。”
“停两天没事吗。”
“没事。先养一养。”
陈子豪吃了三口,停下来。他勺子搁在蛋糕上,奶油塌了一个角。
“叔叔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年还能在吗。”
陆原没犹豫:“能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
“那为什么隔壁床的小红走了。”
陆原低头看着他。
陈子豪的眼睛很干净,眼泪还没掉下来,但已经蒙了一层水光。
妈妈的脸色变了,手在陈子豪肩膀上按了一下:“子豪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陆原蹲下来,跟陈子豪平视。床头柜的高度刚好,陆原的膝盖碰到床边,能闻到小孩身上碘伏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小红出院了。”
“我妈说小红死了。”
陆原停了两秒,妈妈别过脸去。
“小红出院了。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。”
陈子豪看着他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她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她不回来了。那个地方挺好的,她不用再打针了。”
陈子豪想了一会儿:“那我以后也能去吗。”
“能。但你要先把病治好,治好了才能去。”
“那我现在好了吗。”
“还没。所以你要吃蛋糕,把白细胞吃上去。”
陈子豪低头看蛋糕。奶油已经有点化了,草莓歪着。他拿勺子又挖了一口,塞进嘴里。
“叔叔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年还在吗?”
陆原站起来,把手插回兜里。他看着陈子豪头顶上那块光溜溜的皮肤,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面隐约可见。
“在。”
“那我也在。”
“好。”
陆原走了。
妈妈跟在后面出来,在走廊里叫住他。
“陆医生。”
陆原回头。
“那个……小红的事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真的,出院了。”
妈妈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陆原知道她想说什么。小红没出院。小红上个月走的,在ICU。她妈妈在走廊里哭了很久。这些陆原都知道,但陈子豪不需要知道。
“你回去吧。蛋糕别吃太多,剩下的放冰箱。”
妈妈点头,擦了擦眼睛,转身回病房。陆原站在走廊里,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,然后转身走了。
儿科医生办公室在最里面。
一间小房间,两张桌子,一个铁皮柜,窗户朝北,常年晒不到太阳。陆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,伸手拉开下面那个抽屉。铁皮的,拉的时候哐当一声。
抽屉里全是画。最上面一层是今年的,用长尾夹夹着。下面是去年的,前年的,更早的。有些画纸已经卷边了,有些彩色笔的颜色渗到背面了。全是小孩画的。画人,画房子,画恐龙,画花,画太阳。画上一般都歪歪扭扭写着字:“谢谢陆医生”“陆医生是好人”“送给陆医生”。
陆原翻到最上面那张。是陈子豪去年画的。一张白纸,上面画了三个人。最大的那个穿白大褂,旁边一个小孩,中间一个女的。下面写着:“谢谢陆医生。”字是陈子豪写的,歪歪扭扭,“谢”字的言字旁写反了。
陆原看了几秒,把画放回去。
下面那张是另一个孩子的,画了一只恐龙,绿色的,三角龙。再下面那张画了一朵花,花瓣是七种颜色。再下面那张只有一个太阳,黄色蜡笔涂满了整张纸。
陆原翻了十几张,每一张他都记得。
恐龙那张是林小雨画的,四岁,急性喉炎,住了三天就出院了。花那张是周梦洁画的,六岁,肾病综合征,住了两个月。太阳那张是王小宝画的,三岁,肺炎,出院的时候画了这张,说“送给陆医生一个太阳,这样你就不冷了”。
陆原把画放回去。合上抽屉,铁皮又哐当响了一声。
隔壁床传来笑声。
陈子豪在笑,笑得挺大声的。妈妈在说什么,听不清。大概是蛋糕的事,陆原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窗户外面的天阴了,但没有雨。
抽屉里的画又厚了一些。今年比去年多了七张。去年比前年多了十二张。有些画的主人再也没来过,有些来了又走了。陆原记得每一张画,记得每一个孩子。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,但画还在。他伸手摸了摸抽屉面板,铁皮的,摸上去手感冰凉。
陆原重新站起来,去查房。经过7床的时候,帘子拉开了一点。陈子豪躺在床上,手里攥着一个恐龙玩具,她妈妈在收拾蛋糕盒子。
“陆医生。”陈子豪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我明天还能吃吗。”
“能。但少吃点哦。”
“好。”
陆原说完转身走了。
走廊尽头是护士站,墙上贴着一张“今日出院”的白板,上面写着三个名字。
陆原看了一眼,没有陈子豪。他低下头,翻手里的病历,下一个病人,5床,发烧待查。
走过去的时候,他迈出去的步子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