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零三分。
顾言刚交完班，从医生办公室出来。
他身上的白大褂扣子刚解了一半，领子歪着，左边的衣角掖在裤腰里，右边耷拉着。
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，咖啡还是昨晚小李给他泡的，只喝了一口就忙的忘记了。
刚上完大夜班，顾言眼底下的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以后留下的。
三十六个小时。
前二十四小时他在病房里，后十二小时在急诊科。
整个班时里就中间睡了两个小时，就躺在值班室的硬板床上，他做了个梦，梦见自己在缝一根永远缝不完的血管。
这会儿走廊里已经全是人了。
护士推着车从他左边擦身过去，车上堆着换药盘和输液袋，急急忙忙的把车轮子推的嘎吱嘎吱响。
病人家属拎着早餐从他的右边挤过来，塑料袋里装着热乎的包子和豆浆，里面翻滚的热气把袋子口蒙了一层雾气。
住院部医生拿着病人的病历夹小跑过来，莽撞的身影差点撞上顾言的肩膀，那个医生抬头一看是顾言，抱歉的喊了一声“顾老师”就朝着病房跑过去了。
顾言笑着跟每个人路过的人打招呼，不过整个过程都是嘴比脑子快，因为忙了三十六个小时以后，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都已经停了。
“李姐早。昨晚那个心衰的情况怎么样。”
“病情稳住了，谢谢顾医生。”
“张叔今天早上气色不错啊，看上去比昨天好很多了。”
“谢谢顾主任，托您的福。”
“小王你昨天那个病人情况怎么样了，CT出来没。”
“出来了，顾老师。我等会儿拿给您看看。”
“哟，赵一鸣，你眼睛怎么红了。熬夜了？”
赵一鸣站在走廊边上，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，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。
昨晚手术缝合的那个手外伤操作，病人术后渗血，他守了一夜，怕病情恶化，特意换了两回敷料。
“顾老师，我昨晚缝的那个病人……”
“嗯嗯，缝得不错，继续加油啊！”
顾言脚步都没停，说完就跟赵一鸣擦身而过了。
赵一鸣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顾言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。
赵一鸣看着他的背影，又把手里的化验单攥紧了一些。
走到电梯口，顾言的身体突然停住了。
在走廊拐角的位置，靠近消防栓的位置。
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，穿着一件灰色外套，头发扎得有点松，几缕碎发贴在脸上。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像一只被伤害了的小猫咪，没发出声音，只是身子一直在抖着。
顾言站着犹豫了两秒。
然后他转身走过去。
蹲下来，跟她平视。
女人没抬头。
一滴滴的眼泪掉在地上，一小滴一小滴，水泥地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“你爸在几床。”
听到声音，女人颤抖的肩膀又停了一下。
女人慢慢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红肿着，鼻尖通红，嘴唇干裂，下嘴唇上还有一道因为用力咬出来的白色印迹。
“六……六床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敢。”
“你哭完了再进去，你爸还在等着你签字。”
女人微微愣了一下。
她脸上的眼泪还在往下掉，但肩膀抖得没之前那么厉害了。
顾言站起来，低头看着她。
“现在你哭，可以。但不能哭着进去。你爸看见你哭，他心理会更难受的。你进去，要让他觉得没事。”
女人张了张嘴，嗓子哑的：“可是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，你爸的片子我看了。股骨颈骨折，需要手术。手术有风险，但能做，是安全的。你现在进去，他问你怎么了，你说没事，就是昨天晚上没睡好，他会相信的。但你要是哭着进去，他就不会信了。如果他不信，心理就会担心，一担心血压就上来了。病人血压上来，手术时间就得往后推，你想让他多疼两天么？”
女人红着眼睛摇头。
“那就别哭着进去。你哭完了，洗把脸，再进去。”
顾言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，蓝色的包装，皱巴巴的，纸巾开口已经被撕开了。他抽了一张，递过去。
又抽了一张，放在她手里。
“三楼的洗手间有热水，先洗把脸，别着急，你爸在等着你。”
女人攥着纸巾站起来。
她的腿蹲麻了，整个身子晃了一下，伸手扶住墙，看了顾言一眼。
女人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，只是朝着顾言点了个头，然后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，回头朝着顾言看了一眼。
但顾言安慰完她以后已经转过身，朝着电梯厅走过去了。
小李从护士站探出头来，手里攥着一支笔，下巴搁在台面上。
“顾医生，你刚才说了什么。”
顾言按亮了电梯按钮，按钮亮了，红彤彤的。
“我说你哭完了进去，你爸还在等你签字。”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
电梯来了。
叮一声，门开了。
顾言走进去，靠在电梯壁上。
小李在护士站里喊了一声：“顾医生，你咖啡还没喝完呢。”
顾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杯。
咖啡已经凉透了，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。他举起来，把最后一口灌进喉咙里去。
凉的，苦的，像药一样。
“帮我扔了吧。”
他把纸杯扔进电梯里的垃圾桶。
门开始合上。
小李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：“三十六小时了，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会儿。”
电梯门关上。
数字从三跳到二，从二跳到一。
小李站在护士站里，看了一眼走廊拐角。
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，地上那还有几个泪滴洇开的圆点还在地板上，小圆点一点点慢慢的变干，逐渐变成几个模糊的灰印子。
她走过去拿拖把拖了一下，印子没了。
电梯到一楼，门开了。
顾言没走出来。
他整个人靠在电梯壁上，闭着眼，电梯门停了一会儿又合上。
是有人在外面按了上行键，电梯又上去了。
顾言还靠在里面，眼睛闭着，呼吸慢慢沉下去。
电梯上到六楼，停了一下。
门开了，没人进来，又关了，然后又下去了。
顾言在电梯里，上上下下，坐了三趟。
没人叫他，走廊里的人都在忙，护士在忙着配药换药做登记，住院医生在忙着写病历，病房里的家属在等消息。
那个女人的爸爸在六床。
赵一鸣坐在办公室里看化验单。
小李在护士站接电话。
谁也没注意到电梯里的顾言。
第四趟到一楼的时候，门开了。
顾言忽的睁开眼，然后走出去。
穿过走廊，推开急诊楼侧门。
外面就是停车场，阳光刺眼，他抬手挡了一下。
走到值班室那栋楼，上楼，推开门。值班室的床还是他走之前那个样子——被子揉成一团，枕头歪着，床头柜上放着半瓶矿泉水，还有一张小纸条，是赵一鸣写的，字歪歪扭扭：“顾老师，昨晚那个病人，我换过药了。渗血不多，你别担心。睡吧。”
顾言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然后放下，躺到床上，都来不及没脱鞋，就闭上了眼睛。
半分钟不到的时间，他已经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