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十二分，胸外科门诊大楼。
沈峻坐在诊室里，面前是一个食管癌术后病人，已经术后三个月，今天是来复查的。
他翻看着检查报告，胃镜提示吻合口愈合情况良好，胸CT没有复发迹象。病人问现在能不能吃硬一点的东西，沈峻说还是要从软饭开始过渡，一点点慢慢来。
病人说谢谢沈医生，沈峻说嗯，病人就直接站起来走了。
门口下一个还没进来的时候，沈峻桌子上的手机响了，是医务科的电话。
“沈医生，需要你过来一下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是的，现在，这边有个关于你的投诉。”
沈峻放下手机。
把桌面上的检查报告归拢一下，摞成一摞，放在电脑键盘旁边。然后站起来，跟护士说：“后面病人等一下，我去趟医务科。”
护士急忙问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沈峻也没在停留，直接走了。
从走廊里到医务科，经过急诊门口，看见一辆救护车刚好停下来，后门打开，担架车被推出来。
他没停步，看了一眼，经过电梯，直接按了三楼。
医务科在行政楼三楼，走廊尽头的位置，牌子是白底黑字。
沈峻敲门，然后直接推门进去。
医务科长姓周，五十来岁的年纪，头发稀疏，沈峻进去的时候她就坐在办公桌的后面。
在他的对面坐着两个人：一个中年女人，穿着黑色羽绒服，眼眶红肿，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。旁边是一个年轻男人，二十多岁的样子，大概是女人的儿子或者侄子。
周科长看见沈峻进来，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说：“沈医生，坐。”
沈峻没坐下，他直接站在了办公桌旁边。
中年女人看见他，原本委屈的声音一下子就尖了：“就是他。”
沈峻看了她一眼。
认出来了，前天那个脑死亡患者的妻子。患者男，五十二岁，车祸，特重型颅脑损伤，脑电图平直线，体感诱发电位双侧N20消失。临床症断是脑死亡，前天晚上家属签字放弃治疗，沈峻亲自关的呼吸机。
“沈医生，家属认为你没有积极抢救。”周科长说。
“我解释了。”
“你解释了，但态度不好。”
中年女人站起来，保温杯往桌上一顿，“我老公才五十二，你们说放弃就放弃。我们要求继续抢救，你跟我们说没有意义。什么叫没意义？人还没死，你就说没意义？”
沈峻看着她。
“我跟你说过。脑死亡。自主呼吸没有，脑干反射没有。心电图都得靠药物维持，继续抢救的意思是——继续按压。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，每次压下去五到六公分。再按下去，你老公的肋骨会断，断了之后骨头茬子扎进肺里，扎进心脏。按到最后，胸腔里全是血，心脏变成一团烂肉，这不是抢救。这是……”
“你闭嘴！”中年女人喊出来，“你什么意思？你是说他死得好？”
“我没说他死得好，我说他已经死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周科长站起来：“行了行了，都坐下。沈医生，你态度好一点。”
“我态度很好。”
沈峻看着周科长，“我解释了三遍，第一遍在ICU门口，第二遍在谈话间，第三遍在她签同意书之前。她签了，放弃治疗了，现在又反悔了？”
中年女人眼眶又红了：“我签的时候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什么？我跟你说了。脑死亡。三个字。中文。你听不懂？”
“沈峻！”周科长拍了一下桌子。
沈峻不说话了，看着周科长。
周科长叹了口气，坐下来，拿过一张纸和一支笔：“沈医生，你写个情况说明。”
沈峻拿过笔。站着，弯腰，直接靠着桌子在在纸上写了三行字。
“一，患者脑死亡，有脑电图和体感诱发电位为证。二，继续抢救无医学意义。三，建议家属接受现实。”
写完。把纸推过去。
周科长看了一眼。沉默了几秒。把纸翻过来，推到沈峻面前。
“重写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沈医生，你写详细一点。时间、经过、你说了什么、家属说了什么……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沈峻……”
“周科长。”
沈峻直起腰，“你让我写情况说明，我写了。三行，够清楚了。你要详细的，医院监控里有录像，ICU有详细记录，护士可以给我作证。这些东西不用我写第二遍。”
周科长看着他。
中年女人在旁边瞪着沈峻，保温杯攥得紧紧的。年轻男人拉了拉她袖子，小声说：“姑，算了。”
沈峻没等周科长继续说下去直接转身走了。
走的时候门不是摔上去的，而是轻轻带上的。
回到胸外科。
护士站的小刘看见他，问：“沈医生你没事吧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医务科怎么说。”
“没怎么说。”
“那个家属……”
“她老公脑死亡。”
小刘乖巧的闭嘴不问了。
沈峻直接进了办公室，坐下。
他打开电脑，继续看下一个病人的检查报告。
手指搭在键盘上，指头停了一下，然后开始打字。
下午门诊。
病人一个接一个。肺癌术后复查的，食管癌新辅助化疗的，气胸插管的。
沈峻看着片子，写医嘱，说“嗯”“行”“下个月再来”。全程没有多余的话，不闲聊，不解释，也不愿意多说一个字。
有个病人问他：“沈医生你是不是心情不好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有，我就这样。”
病人走了。
沈峻靠在椅背上，看了一眼窗外，天阴着。
他伸手拿起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，茶有点凉了。
晚上值班。
ICU打电话过来，问一个术后病人的液体量要不要调整一下。沈峻挂了电话，坐在值班室里，翻开一本胸外科年鉴。当翻到第四十页的时候没再翻过去。
他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十分钟。
第二天早上，交完班。
走廊里，顾言迎面走过来，手里端着咖啡杯，速溶的，还冒着热气。
“听说你又被投诉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写说明了？”
“写了。”
“周科长让你重写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了吗？”
“没。”
顾言笑了。
笑了一声，很短，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呲溜喝了一口咖啡。
“行，沈峻还是沈峻。”
沈峻看了他一眼，从他旁边走过去。
走了两步，停了一下，但没回头。
“那个家属，哭得挺凶的。”
顾言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嗯。”
沈峻点了下头就走了。
白大褂角在拐弯处甩了一下，消失了。
顾言站在原地，端着咖啡杯，站了几秒。
然后把剩下半杯灌进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