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零四分,急诊大厅。
紧急电话是从120急救车上打过来的,调度员的声音带着急迫:“一名六岁男孩,从五楼坠落,家长接了一下但没接住,孩子缓冲了一下以后又摔在了地上,目前认知意识不清,头皮有裂伤,腹腔内可能有内出血情况,大约三分钟以后到。”
当时,顾言在急诊外科的办公室里。他放下电话,站起来,赵一鸣跟在他身后,手里还拿着一卷刚拆线的病历本。
“去几楼?”
“五楼,摔落过程中孩子妈妈接住了,但没抱住,孩子从怀里又飞出去了。”
闻言,赵一鸣脚步顿了一下。
五楼坠落,孩子的身子接了一下,但没接住。
他脑子里闪过三个字——没太坏,但话没说出口。
当救护车到的时候,急诊门口的场面有点混乱。
妈妈抱着孩子的身体直接从车上跳下来,死活不撒手。
孩子满头是血,一张小脸白得像纸,他的眼睛半睁着,但叫他却没有一点反应。
妈妈的衣服上已经全是血渍了,粘的手上,膝盖上全都是。
当她跑进急诊大厅的时候,腿一软,狠狠摔了一跤,但抱着孩子的手却没撒开,大人带着孩子一起摔在急诊大厅的地面上。
护士赶忙推着平车过来。
顾言上前接过母亲怀里的孩子,把孩子抱上平车。
妈妈站起来,就追着平车跑。
但跑了两步,脚一软又摔了。
这次她没站起来,整个人就跪在了地上,膝盖磕在瓷砖上,砰的一声。
然后她整个人就跪在那里了,在抢救室门口,膝盖底下留下一摊水渍——不知道是尿还是血,就那么混在一起,一下就把她的裤子洇湿了。
受伤的孩子被推进了抢救室,门关了。孩子妈妈还跪在门外,她双手撑着地,头低着,肩膀一耸一耸。
没有声音,有点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。
陆原接到电话从儿科赶过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。
他放慢脚步,走过去。他没把她拉起来,也没喊她。就是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膝盖也跪在地上——不是跪,是蹲。但蹲得位置很低,低到他的视线和她的视线放在了同一个高度。
“你儿子现在在里面,我出来告诉你情况。你跪着,我没法跟你说。”
孩子妈妈抬起头,她的眼睛已经肿得成一条缝,眼白周围全是红色的血丝,嘴唇因为用力被咬出了血印。
“医生……”
“你站起来,我跟你说话。”
她没有动。
只是一双红肿的眼睛盯着陆原看。
陆原伸手,扶住她的胳膊。把她慢慢拉的拉起来。
这时候她的腿因为紧张和恐慌还在抖,就像筛糠一样,人根本就站不住,身子一歪往墙上靠去。
陆原扶她走到墙边,让她靠着。
片子出来了。
顾言看了一眼,脾脏破裂,腹腔内有大量积血,肝脏周围也有大量液性暗区,积液已经导致有肠管漂浮。
他抬头看向陆原只说了两个字:“上台。”
陆原点点头。
出去带孩子妈妈去谈话间。
谈话间内的空间很小,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
孩子妈妈坐在椅子上,身体往前倾,手撑着膝盖,整个人一直在抖。
“脾脏器官破裂,里面有积血和积液,要开腹,目前的情况不一定能保住脾,还需要看开腹的情况。”
“保不住脾……什么意思。”
“脾是身体的免疫器官,如果保不住的话就切。切了也能活下去,不会有太大的影响。”
“那……真的能活吗?”
陆原看着她。
这个女人才三十出头,现在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,脸上有一道道干了的血印子,抓着裤脚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垢。
她在楼下接孩子的时候,大概是用了全部力量的,虽然接住了,但下冲的重力加速度让她没抱住。
“现在是能的,但后面和具体情况,还要看。”
“后面……看什么。”
“看他脑子里有没有其他的损伤,看他肚子里的血止不止得住,还有看他能不能醒过来。”
孩子妈妈不再说话,只是低下头,眼泪从脸上砸在膝盖上,一滴,两滴,啪嗒啪嗒的。
手术室里。
顾言已经开腹,脾脏上面的裂口很深,从上极端一直裂到下极端口,属于活动性出血。
脾门血管完全暴露了出来,血液一碰就涌。
顾言试着缝了两针,完全止不住。
脾脏本身其实已经碎了一半,现在在他体内就像是一块被踩扁的豆腐。
“切除吧。”
脾脏被整个切下来,然后装进标本袋中。
顾言看了一眼就六岁孩子的脾脏,本来应该是一个拳头大小的、柔软的、暗红色的器官。
现在握在手里就像是一袋碎渣。
然后是腹腔冲洗。关腹,送进ICU特护病房。
手术结束后,顾言脱下手套,赵一鸣在旁边问:“顾老师,这孩子的脾必须切么?”
“必须切,摔伤后的伤口已经裂到脾门了,不切血涌就止不住,最好的情况就是留着命比留着脾更重要。”
“那这孩子以后的免疫力……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,要让患者先活过今晚。”
陆原在ICU病房的门口等着。
孩子妈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现在的她已经哭不动了,只是干坐着。
陆原走过去。
“放心吧,他活着。”
妈妈抬头。看了他两秒。然后膝盖一弯,又要跪下。
陆原一把扶住她,两只手攥着她的胳膊,硬生生搀住了,没让她再跪下去。
“别跪。”
“医生……”
“放心吧,他活着,脾脏切了,但人还在,目前已经转进ICU了,只要等麻醉醒过来,你放心的坐着等吧。”
陆原扶她坐到椅子上。
她坐下来了,但手还攥着陆原的袖子,她的手指把陆原的衣服攥得很紧。
陆原一下子没抽出来,陪着她站了一会儿,又安慰了几句,一直到等她手松了,才慢慢抽出来。
“有情况会马上叫你,放心吧!”
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等回到儿科办公室,陆原坐在椅子上。手插进白大褂兜里,从里面摸到一包纸巾。已经空,好像是因为今天一下子用了太多了,捏在手里看了两眼,他把空袋子扔进垃圾桶里。
再次拉开抽屉,那张画还在。是陈子豪去年画的,三个人。大的是陆原,小的是小孩,中间是妈妈。
画的角落里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“谢谢陆医生”。
陆原拿出来看了一眼。
然后又重新放了回去,再次合上抽屉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走廊里有人在喊他。
下一个病人,5床,发烧,三十九度八。
他站起来,推门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