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十七分，苏和的第一台手术。
当急诊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，苏和刚端起一杯热水，手里的杯子还没送到嘴边，电话就挂了。
患者硬膜外血肿，预计是车祸导致，中年男人，骑电动车的时候被出租车撞了，后脑勺着地。
CT显示右侧颞顶硬膜外血肿，出血量约大约六十毫升，中线移位，脑疝早期。
“开颅。”
等苏和上台的时候，患者已经陷入昏迷了。
瞳孔左边三毫米，右边六毫米。心率五十二，血压一百八十五。
麻醉师在静推甘露醇，护士已经给患者开始剃头。
她画线，切皮，钻颅，铣刀，开骨瓣。骨瓣掀开的瞬间，积血从硬膜外喷涌出来，直接喷到了吸引器头上，溅了苏和一手。
的身子她没躲，用吸引器吸掉积血，找到脑膜中动脉的破裂口，施行电凝。止血。然后冲洗，关颅。
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九点四十三分。
苏和的电话又响了，患者脑挫裂伤，受伤原因是坠楼，年轻男人，从三楼摔下来，头部着地。
CT显示双侧额叶挫裂伤，蛛网膜下腔出血，颅骨骨折。当人被送进来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，双侧瞳孔不等大了，左边四毫米，右边五毫米。
“开颅。”
苏和没说其他的，上台。
这次这台手术做了六个小时，双侧去骨瓣减压，清除受挫伤坏死的脑组织，减压操作的时候患者的脑压高得离谱，硬膜切开那一瞬间，脑组织被里面的压力像鼓胀的气球一样往外顶出来。
她拿吸引器慢慢的吸，然后拿双极电凝一点一点给创口止血，手术一直做到凌晨两点多才关颅。
她下台的时候，器械护士小孟递给她一杯水。
她喝了一口，然后去洗手，呆呆的在洗手池前面站了半分钟，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还行。
凌晨两点四十分，第三台手术。
苏和刚准备去值班室躺下休息一会儿，急诊电话又响了，患者脑内动脉瘤破裂，自发性的，中年女性，突发剧烈头痛伴随呕吐，意识不清。
CTA显示前交通动脉瘤，破裂出血，蛛网膜下腔出血。Hunt-Hess分级三级。
苏和站在手术台前，第三次画线。
这次她戴上了颈托，小孟看见了，没说话，只是默默把手术床调到了适合她高度的位置。苏和低头的时候，后颈的肌肉绷着，颈托顶着下巴，就像一只手在托着她的脑袋。
很快动脉瘤在显微镜下被找到了，前交通动脉，有一个不规则的小突起，血管壁薄得透光。
她屏住呼吸，拿动脉瘤夹，慢慢靠近。夹闭的瞬间，瘤体从鲜红变成暗紫，血管搏动消失了。
患者血压稳住了，她等了半分钟，确认没有其他的活动性出血，开始关颅。
这台手术一直做到早上六点多才结束。
按理说，第四台不应该再来，但急诊就是这样，没有常理可言。
刚躺下休息没一会儿的苏和，在早上七点十二分的时候，电话又响了。
病情硬膜下血肿，老人摔倒，八十三岁，独居，在家摔的，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，还是邻居发现的。
CT显示左侧额顶硬膜下血肿，出血量约一百毫升，脑部中线移位，脑室受压。
老人意识模糊，出现嗜睡状态，叫她名字能睁眼，但已经答不了话了。
苏和站在手术室门口，小孟站在她的身边，担心的看着她。苏和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眼窝凹进去。白大褂袖子上还沾着上一台手术的血渍，已经干了，呈现出暗红色的点点。
“苏医生，你歇一下吧，这台手术让二线来。”
“二线还在骨科帮忙，我来。”
“你已经做了三台了。”
“这台不大，只需要钻孔引流。”
小孟抿了抿嘴，没再劝。
苏和去刷手，手在消毒液下面搓的时候，小孟看见她的手背上有两道印子，是持针器压的，红红的，洗完手她戴上手套，上台。
钻孔引流，本来是一个不算大的手术。头皮切开，钻颅，切开硬膜，放引流管进去。将血肿通过压力慢慢排出来，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引流管往下滴，滴在量杯里。十毫升，二十毫升，三十毫升，脑搏动慢慢恢复了。
苏和低头，盯着引流管。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，滴在量杯壁上，留下一条一条的痕迹，像雨天的车窗，她眨了眨眼。
突然苏和眼前黑了一下。
很短暂，大概一秒的时间。
像有人突然把灯关了一下又直接拉开。那种黑不是闭上眼睛后的漆黑，是眼前的画面一瞬间突然消失，好似只剩一片虚无，像电视机被人突然拔了电源，然后又一瞬间插回去一样。
手术室的白炽灯，无影灯的白光，监护仪的绿线，小孟的脸，又瞬间又重新出现在苏和的视野里。
她闭眼休息了三十秒。
器械护士小孟看见了。她的手停在半空，拿着吸引器，没递出去。
她看着苏和的脸。
苏和闭着眼，眉头皱着，眼皮底下的眼球好像轻微动了一下。
小孟没叫她。
只是紧紧的把吸引器攥在手里，等着。
苏和睁开眼。眼里的目光清了一下，她伸手。
“吸引器。”
小孟把吸引器递到她手里，苏和接过，继续。引流管通畅，血肿排完了，再进行冲洗，关颅。缝皮的时候，针距有点不太均匀。有两针宽了一点，小孟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早上八点零五分。
苏和脱手套的时候，她的整只手都在抖。虽然不明显，但在小孟的眼里，很明显。
她站在洗手池前面，开着水龙头，用冷水冲手，冲了很久。小孟站在旁边，把器械一件件收进回收箱里。
“苏医生你刚才怎么了。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闭眼了。”
“眼睛有点干。”
小孟没再问。
苏和关水龙头，拿纸巾擦手。
抬头看看镜子，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，嘴唇也白，眼底下的青黑像被人拿笔画了两道。
她拿冷水洗了把脸。
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，擦了擦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经过走廊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。
伸手摸了摸脖子后面。颈椎那个位置，有点隐隐发酸。
不是那种肌肉酸痛，是里面，骨头里，钝钝的，有点一抽一抽的疼。
她按了两下，没按到痛处。
手放下来，插进白大褂兜。
神外病房，三个术后病人等着医生查房。
硬膜外那个，瞳孔回来了，对光反射恢复。
脑挫裂那个，还是在昏睡，但血压稳定了。
动脉瘤那个，意识清醒了，现在已经能认人了。
苏和站在每个人的病床前面，站了一会儿。等查完房，她转回办公室写记录。
只写了两个字，“患者”，然后手撑着头，直接睡着了。
小孟经过办公室门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没叫醒她，只是轻轻把门带上了。
走廊里，早上八点半。
新的一班护士在换班，住院医在推车，家属在等消息。
苏和的办公室门关着，里面很安静，走廊的灯管嗡嗡响。
外面下雨了，雨点打在窗户上，噼里啪啦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