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第三天的早上。
当赵一鸣端着换药盘走进病房的时候,他的鼻子不自觉的皱了一下。
一股味道,是从患者纱布底下渗出来的味道,混合着甜,腥,就像在夏天的垃圾堆里一堆烂掉的果皮里混合着铁锈的腥气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病床上,女工的身子半靠着,她的右手搁在病床的支具架上,整个伤肢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床头柜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嘀嗒嘀嗒的响着,她醒着,但眼睛直直的看着天花板。
“张大姐,该换药了。”
女工只是点点头,没说话。
赵一鸣把换药盘放在床头柜上,开始拆纱布,一层一层慢慢的揭开。
最外面那层纱布是干的,第二层带着一点潮气,揭到第三层——赵一鸣的手停住了。
在纱布的底下,伤口皮瓣边缘的位置已经发黑,不是那种正常伤口的暗红色,是一片黑色,死黑。
他用医用棉签按了一下,伤口边缘的皮肉组织没有回弹。整块黑色的皮肉就像一堆被抽干了水分的馒头,邦邦硬,按下去就陷在那里了,起不来。
伤口渗出液从皮瓣缝线之间的位置被挤出来,散发着浑浊,发黄的气息,里面还飘着几丝白色的絮状物体。
赵一鸣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,棉签掉在地上,滚到了病床底下。
“张大姐……我去叫顾医生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跑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经过护士站,小李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嘴:“赵医生你跑什么。”
赵一鸣没停,跑过去找顾言。
顾言正在办公室里看肝移植的术前讨论。
赵一鸣急急忙忙的推门进来,因为跑的太急,他喘得话都有点说不全:“顾老师……那个……女工……伤口……”
顾言没等他把话说完整,直接站起来。什么也没问,就往患者病房走去。
到了病房,顾言低头看了一眼。
他没说话,拿棉签蘸了渗出液,塞进培养管,然后开始熟练的掀开敷料,沿着皮瓣边缘看了一圈。
左边,黑的。
上面,黑的。
右边,伤口缝线位置有点发紫,按下去有回弹,但伤口的颜色不对。
下面,靠近腕关节的地方,还行,粉色的,有血供,正常恢复的症状。
他直起腰,对着刚跑到门口的赵一鸣道:“通知手术室,二次清创。”
赵一鸣:“那皮瓣……”
“先别管皮瓣,保命要紧。”
赵一鸣愣了一秒:“感染到什么程度?”
“你闻不出来?”
赵一鸣的脸刷的就白了。
他闻出来了,那个味道,腥甜的,是腐坏了混着铁锈的气味,在医院里就是厌氧菌感染的味道。
他以前只在课本上读到过,现在在病房里实实在在的闻到了。
手术台上。
无影灯打下来,伤口被重新打开的那一刻,顾言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。
实际情况比外面看到的更严重,皮下脂肪开始液化,黄色的,像一堆融化的蜡液。肌肉组织颜色已经发暗,正常的肌红蛋白的那种暗红没有了,变成了一种灰褐色的、泥一样的土颜色。
腱膜表面,一层灰白色的假膜,薄薄的,像一片发霉的豆腐皮。
剪刀剪下去,假膜碎了,底下全是浑浊的渗出液。
顾言开始清理伤口。
从边缘开始,剪到正常组织。第一剪,出血。第二剪,出血。第三剪,还是出血。他手上动作不停的一直剪,每剪一刀,赵一鸣就觉得自己的胃里缩了一下。
顾言剪掉的不是一点,是一块一块的组织。黄的,灰的,黑的,像一个水果商人在用水果刀挖掉腐烂的水果果肉。
“顾老师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剪这么多……”
“不剪干净,伤口的感染控制不住。”
顾言头都没抬,手上的剪刀不停,“你今天心软留一点,明天她就得多挨一刀,你会怎么选。”
赵一鸣不说话了。
但他低头拉钩的手更稳了一些。
清理完,顾言拿大量生理盐水冲洗。
冲了至少三千毫升,清亮的盐水进去,浑浊的液体出来,带着絮状物的漂浮物。
冲到后来,出来的水清亮了,顾言又拿双氧水冲洗了一遍,滋下去的瞬间泡沫翻涌,白色的,带着吱吱响,最后又拿碘伏泡了三分钟。
负压引流管放进去,海绵敷料盖上,贴膜封好,再缝回去。
顾言脱手套的时候,那钩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纯粹是累的。
这个清创手术,做了两个多小时,眼睛贴在显微镜上,手根本没停过。
术后,顾言去谈话间。
女工的老公和妹妹坐在塑料椅上,看见他进来,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患者术后感染了,今天清了一次,后面可能还要清,具体看她恢复的情况。”
老公搓着手问:“那还要清几次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清几次都行。”他搓手的频率加快了几分,“只要她的手能保住。”
顾言没接话。
他见过这种家属,愿意配合,愿意签字,愿意花钱,愿意多清几次甚至更多。
但他们不知道的是,清十次和保住手之间,不是划等号的。
有些感染,清一次就稳住了。
有些感染,清十次到最后可能也保不住,最后还是要截肢。
这个女工的感染,他判断介于两者之间,但最坏的结果他没说。
“先看这次的培养结果,细菌敏感的话,抗生素就能压住,如果压不住的话,那还得清。”
女工的老公在旁边点头,妹妹在旁边担心的问:“那她现在……有生命危险吗。”
“暂时没有了,但感染控制不住的话,还是会有危险。”
妹妹的眼圈红了,老公搓手的动作也停住了。
顾言站起来:“有新的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。”
回到办公室。
顾言坐下来继续写病历,二次清创,清除坏死组织约百分之三十。负压引流,继续抗感染介入。然后写完,停笔。
他在最后又加了一行:皮瓣存活情况不确定,必要时需要再次手术。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
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,拇指和食指之间,有一道印子,是持针器压出来的。
他攥了一下拳,松开,感受了一下手掌的力量,拿起电话,打给手术室。
“明天再排一台,张德贵的老婆,那个绞肉机切伤的。备清创。”
电话那头问:“顾医生,你明天本来排了肝移植。”
“肝移植是上午。这台排下午。”
“你要连台?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顾言靠回椅背上,闭上眼。
窗外天阴了,感觉要下雨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兜,掏出一包纸巾。
抽了一张,擦了擦额头的汗,然后站起来,继续去查房。
经过女工病房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女工醒着,右手搁在支具架上,左手拿着手机,好像在看什么。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
顾言看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