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八点四十分,急诊楼的六层天台。
这个天台的位置是五个人在偶然的一次机会发现的。
从急诊楼电梯坐到六楼,穿过走廊尽头那扇贴着“设备重地 闲人免入”的防火门,再爬一段生锈的铁梯,就到了这里。
这块地方不大,水泥地面,四周是半人高的矮墙,头顶上有一盏工矿灯,黄色光,照得人脸上发暖。
矮墙外面是城市的夜景,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两条红线,绵延的一动不动,堵着。
顾言是第一个到的。
背着一把吉他,琴盒上贴满了航空托运的标签,都是以前出差开会顺手贴的。他把琴盒往地上一放,蹲下来拉开拉链。吉他拿出来,调了两根弦的松紧,然后扫了一下。
韩硕是第二个,扛着一面鼓。
手鼓,不大,但分量看着挺沉。
他把鼓放在矮墙旁边,坐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把鼓刷,开始调鼓面的松紧。
拧一下,敲一下,拧一下,敲一下。
调了有十分钟,还在调。
陆原第三个,拎着一个电子琴,便携式的,搁在脚架上,电源线从旁边配电箱拉出来,拖了一地。
他坐到琴前面,按了一个键。声音出来了,清脆的还挺好听。他又按了另一个键。然后不知道按哪个了,手悬在半空,停住。
沈峻第四个,抱着贝斯,面无表情。
贝斯是黑色的,琴身上有一道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。他把贝斯往肚子上一搁,找了一个角落的凳子坐下来。
不说话,不调音,不抬头,像一个被绑架了的人质,现在在等着绑匪提要求。
苏和最后一个到的,她从铁梯爬上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歌词,字迹潦草,涂涂改改的。
她站到中间,拍了拍话筒。话筒是从会议室偷偷搬来的,连着一个小音箱,线接得乱七八糟。
顾言拨了一下琴弦,抬头看她:“你写的什么歌。”
“《急诊之歌》。”
“你还会写歌?”
“闭嘴。”
顾言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。
苏和瞪了他一眼,低头看纸,清了清嗓子。
韩硕在后面敲了一下鼓,咚。
陆原按了一个和弦,挺好听的。
沈峻没动,贝斯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根木头。
苏和开始唱。
第一句,就跑调了。
跑得还不是一星半点。
本来应该往上走的调子,她一开口往下掉,像电梯失控,从十楼直接摔进了地下室。
顾言蹲在地上,吉他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,笑到咳嗽。
陆原咬着嘴唇,一张脸憋得通红。韩硕在后面,鼓刷停在半空,不知道接下来该不该往下敲。
沈峻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。
但他手底下的动作没停——他把贝斯的音量旋钮拧大了一档。
苏和没停,不受影响的继续唱。
第二句,又跑调了。
这次是往左跑,调子像一条蛇,到处乱窜,就是不在该在的位置上窜。
沈峻又把音量拧大一档。
第三句,苏和还是没找到调,沈峻已经把音量拧到了最大。
贝斯的声音嗡嗡地盖过来,低音像一堵墙,把苏和跑调的声音给兜住了。
苏和回头看了沈峻一眼,沈峻没看她,低着头,手指在贝斯弦上按着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陆原在键盘后面,试着按了两个和弦。C大调,G大调,简简单单的。
和贝斯的声音合上了,调子虽然不完美,但曲子能听。
韩硕在后面,鼓刷终于落了下来,轻轻敲在鼓面上,沙沙沙的,像雨落下的声音。
顾言笑完了,他擦了擦眼角,把吉他摆正。
他听了一下贝斯和键盘的走向,找到了调。手指搭上琴弦,跟了进来。
五个人,第一次重奏就合上了。
虽然苏和还在跑调,虽然韩硕的节奏慢了半拍,虽然陆原的和弦不自觉的按错了一个,虽然顾言的吉他音量压过了所有人,但几个人的音乐还是合上了。
苏和唱完最后一句,声音在空气里散掉。
她放下纸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怎么样。”
顾言点点头:“你唱得真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跑调跑得真准。每一句都跑,一句没落下。”
苏和气的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,狠狠朝他扔过去。
顾言伸手接住,展开看了一眼:“这歌不错。词写得挺好。”
“别想用这个哄我。”
“没哄你。这词是真不错。调嘛……让沈峻给你兜着。”
沈峻终于开口了:“我贝斯都快拧爆了。”
“那下次你唱。”
“不唱。”
“那你还是拧音量吧,继续兜着。”
沈峻不说话了。
低头拨了一下贝斯弦,嗡嗡一声。
苏和把话筒放到架子上,背对着大家,别人看不到她的表情,站了两秒,然后转过身来。
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平淡了,脸上没什么笑容,但也没什么不高兴。
“下周我可能要请假。”
苏和这句话掉下来,天台上的声音都停了一拍。陆原的手悬在键盘上方,没按下去。韩硕的鼓刷停在鼓面上,没抬起来。顾言在调弦,手指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拧。沈峻抱着贝斯,头稍微抬了一下。
没人问为什么。
苏和说的是“可能”,她没说“一定”。没说“请假”的日子具体是几天。也没说“请假”到底是去干什么。
陆原先开口了:“行,下周我们练,等你回来我们再一起。”
韩硕说:“鼓我带走。”
沈峻说:“贝斯放这儿。”
顾言没说话。
低头调弦,拧了两下,又拧回来。弦根本没松,他就是瞎拧。
苏和拿起地上的包包,往铁梯走去。经过顾言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顾言抬头看她。
苏和没看他,看着前方矮墙外面那条堵死的高架。
“吉他不错。”
“韩硕调的。”
“你的手不错。”
“其实,你的嗓子也不错。”
“闭嘴。”
苏和走了,铁梯哐当哐当响,声音越来越远。
顾言把吉他放回琴盒。
动作很慢,拉链拉了一半,又打开,把琴拿出来,又扫了一下弦,然后放回去,拉上拉链。
站起来,他背好琴盒。
韩硕把鼓装进袋子里,背在肩上。陆原拔了电源线,把琴夹在腋下。沈峻抱着贝斯,站在天台的矮墙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六层楼的高度,底下是急诊楼的侧门,有人推着担架车进去。
救护车的灯在闪动着,蓝的红的,转着圈。
顾言走到铁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沈峻还站在矮墙边,没动。
“走了。”顾言喊了一声。
沈峻转过身,跟上来。
五个人从铁梯下去,穿过走廊,进电梯。
电梯里没人说话,直接到了一楼,陆原和韩硕往左走,去儿科和妇产科值班室。沈峻往右,去胸外科。顾言站着没动,电梯门又关上了。
他按了六楼。
电梯往上走,他靠在电梯壁上,闭着眼睛,到了六楼,出来,穿过走廊,推开防火门。
天台上,灯还亮着。
刚才苏和站过的位置,地上有一张纸。是歌词,揉皱的,还被踩了一脚,上面有半个鞋印。
顾言捡起来,展开。
纸面上字迹潦草,涂涂改改。
最后一行写着:急诊室不会停,但我们能唱完这首歌。
顾言把纸折好,揣进兜里。
然后关灯,下楼。
经过苏和办公室的时候,门虚掩着。
顾言放慢脚步,侧头看了一眼。
苏和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门。脖子后面,挂着一个白色的东西,应该是颈托,塑料的,硬棒棒的,扣在脖子上,撑着她的下巴。
她没动,手放在桌面上,面前摊着一本病历。
顾言站在门外,看了几秒钟。
手抬起来,离门板还有一寸的位置,然后停住了。
最后还是没有敲下去,他把手放下来,插进兜里,转身走了。
走廊的灯管嗡嗡响,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,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