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零六分。
顾言刚从清创室出来,手上还戴着没来得及脱的橡胶手套,指缝里全是滑石粉。
赵一鸣跟在他的身后,手里端着换药盘,嘴里还默默的念叨着下午要拆线的几个病人的病情。
这些话语顾言没听进去,他在想明天那台肝移植的手术方案——目前供体肝脏情况不算好,肝体脂肪化有点严重,得提前想好怎么处理肝门。
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护士小周推开门,整个人的脸色有点不对:“顾医生,急诊来了个女工,手被绞肉机绞成了四段,问题有点严重,需要你会诊。”
闻言,顾言脚步停了一下。赵一鸣差点撞在他后背上,换药盘都差点翻了。
“四段?”
“四段。从腕关节以下,整只手绞成了四截。”
顾言把橡胶手套扯下来往垃圾桶里一扔急忙道:“叫陆原。叫沈峻。叫手术室。”
赵一鸣:“顾老师,陆医生这会儿儿科门诊……”
“叫他上来。”
小周已经跑去打电话了。
顾言往急诊大厅走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。赵一鸣跟在后面追,换药盘还端在手里,哐当哐当响。
急诊创伤复苏室里。担架车上躺着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脸色蜡黄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她的右手裹着一条被血浸透的纱布,纱布外面套着一个塑料袋,血已经积了小半袋的样子了。左手攥着担架车的边缘,指节发白。
旁边站着一个工友,男的,五十来岁,脸上全是汗。裤子膝盖处有两个灰印子,像刚刚是跪过。
“医生……她……她的手……”
顾言没理他,掀开纱布。
伤口从腕关节横断,整个右手分成四段:腕部一段,手掌一段,手指一段,指尖一段。断端不齐,不是刀切的症状,是绞肉机生生搅的撕裂伤。
断面上还有碾压伤,血管神经像被扯烂的麻绳,腱鞘碎成渣滓,手指那段最惨,无名指的神经从指根处被整根抽出来,像一根脱了鞘的电线,耷拉在外面。
软组织里嵌着铁屑,还有几粒黑乎乎的东西,分不清是泥还是碎肉。
赵一鸣看了一眼,胃里猛的翻了一下,整个人不自觉的退到墙根,拿手捂住了嘴。
顾言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出去。”
赵一鸣白着脸倔强的摇头。
“出去。你站这儿没用。”
赵一鸣把换药盘放在地上,转身出去了。门关上之前,顾言听见他在走廊里干呕的声音。
陆原到了。
儿科门诊在三楼,他跑下来的,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,一头歪着。看了伤口一眼,又看了顾言一眼。然后蹲下来,仔细看断面。
“腕部断端还行。手掌这段,血供尚可。手指这段……无名指神经撕脱,完整长度不够,接不回去。”
“接三根。”
“你先听我说完。”陆原站起来,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,放在一边,“食指和中指的神经还行,肌腱断得很整齐,能接的上。环指的神经撕脱长度超过三公分,缺损面太大,如果强行接上,神经长不过去,最后这就是一根疼一辈子的废指。你接上,她以后每天都会疼,碰什么都疼,拿什么都疼。”
顾言:“先接上再说。”
“接上再说?”陆原看着他,“顾言,你上次脱套伤那个男孩,小趾没接,你还跟我说‘缝了没用’。今天怎么了。”
“今天的情况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。”
“今天她四根手指都完整的在。”
陆原不说话了。
门再次被推开,沈峻到了。
他站在手术台对面,低头看了一眼断端,又看了一眼监护仪。血压一百零五,心率一百一十二。
“大血管没问题。肱动脉和尺桡动脉的近端都完整,我在台下待命。”
顾言:“上台。”
“我胸外的。”
“万一需要开胸取血管呢。”
“你这是手外伤,开什么胸。”
“万一呢。”
沈峻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转身去刷手了。
走到门口,回头问了一句:“陆原,你上不上。”
陆原叹了口气,把白大褂脱了:“上。”
手术台上。
顾言站在主刀位,陆原一助,沈峻二助。三个人围着一只手。无影灯打在断端上,惨白惨白的。
第一段,腕部断端。桡动脉和尺动脉的断端因为撕扯伤已经缩进了软组织里,顾言拿显微镊子一根一根找出来。管腔细,壁薄,断口不齐。
他用肝素盐水冲了三次,管腔里还有血栓。清掉,再冲。通了。第一针,血管外膜进针,管腔穿出,对侧外膜出针。打结。第二针。第三针。针距零点五,边距零点三。每一针,顾言都要停两秒,盯着管腔看一眼,再进下一针。
赵一鸣站在门口,脸都要贴在玻璃上了,他隔着玻璃看。
手还在不住的抖。
陆原在对面递器械,眼睛盯着顾言的动作:“你手速比平时慢了。”
“四段断面,速度不能快。”
“腕部这段问题不大。你手掌那段缝快点,手指那段慢慢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第二段,手掌。
血管分叉多,掌浅弓和掌深弓的分支全断了。
顾言找一根缝一根,缝一根通一根。陆原在旁边帮他撑开软组织,两个人配合得很熟练,像一对做了十年的老搭档。
沈峻站在二助位,拉钩,递线,一句话都不说。
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断端,像一个人形雷达。
第三段,手指。
食指和中指的指动脉缝通了。顾言缝到无名指的时候,停下了。陆原说的没错。神经撕脱长度超过三公分,近端神经缩进了手掌,远端神经缩进了手指,中间三公分的缺损。强行拉拢缝合,张力太大,神经长不过去。
最后就是一根没有感觉的废指,而且会疼,不管你动或者不动都会撕扯的疼。
顾言拿着那根断指,停在半空。
陆原看着他:“顾言。”
“你让我想一下。”
“你上台前已经想过了。”
“我再想一下。”
沈峻在后面开口了:“你们两个说完了没,病人还在台上。”
顾言瞬间闭了嘴,低头。
把无名指放回托盘里。然后拿了3-0的线,开始缝第四段,指尖。
第四段,指尖。
指尖的动脉细得像头发丝,末节指骨的滋养动脉几乎看不见。顾言缝了两根,一根通,一根没通。通了的那根,指尖颜色从白转粉。没通的那根,指尖发紫。顾言盯着看了几秒,没再试。缝完皮肤,把指尖段和手指段对合。
这台手术三个人做了六个小时。
下台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九点了。
顾言脱手套,整个手掌已经僵了,五个指头伸不直,像鸡爪一样蜷着。陆原靠墙站着,腿在发抖。沈峻第一个走出去,脱了手术衣,去洗手池,水声哗哗的。
手术室外,家属还在等。
女工的老公,一个黑瘦的男人,蹲在地上。
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,应该是婆婆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女工的外套。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孩,靠在老太太身上睡着了。
陆原去谈话。
蹲下来,跟那个男人平视。
“手接上了三根。食指、中指、拇指还在。环指没接,神经烂了,接上也是个疼。小指也没接,末节血供没通,过两天要剪掉。”
男人抬头看着他,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:“那……那她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。现在手还在。手腕在,手掌也在,手掌上的三个指头也在。能拿东西,能干活。”
“能……能干活?”
“能。但要看恢复情况。后面估计还有几次手术。神经长回来要几个月,肌腱恢复要练,康复期至少一年。”
男人没说话。
眼泪掉下来,砸在地上,啪嗒一声。
老太太在旁边抹眼睛。
女孩醒了,揉着眼问“妈妈呢”。
陆原站起来,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。最后还是没说出来,转身走了。
楼梯间。
陆原坐在台阶上,头靠着墙。
手术室的消毒水味道还留在鼻子里,跟那个女工断指上铁屑的味道混在一起。他想起那个无名指——神经撕脱,整根抽出来。他想起那个指尖——末节动脉没通,颜色从粉变紫。他想起那个男人蹲在地上问“能干活吗”,他回答“能”的时候,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心里在算什么。
能。能拿东西。能干活。但环指没了。
但小指要剪。
剩下的三根,神经长回来要几个月,期间没有感觉。要练抓,练捏,练握。一年以后能拿筷子吃饭,两年以后能穿针引线。但再也不是原来的那双灵巧的手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
顾言走进来,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陆原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坐在台阶上,肩并肩。
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,没声音,灯灭了。
黑暗里,两个人的呼吸声很清楚。
顾言: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哭完了?”
“哭完了。”
然后又是沉默。
灯又亮了,可能是因为走廊那头的脚步声。
顾言:“你刚才在台上说的……‘接了没功能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对的。”
陆原转头看着他。
“但我在台上,看见那根手指,第一反应是接。我知道你是对的,但我还是想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没怪我?”
“怪你什么。你是主刀。你的手术,你负责。我只管说,你只管做,没影响的。”
顾言没说话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能动,能伸,能屈。
他攥了一下拳,然后松开。
陆原站起来:“走了,明天还有门诊。”
顾言还坐着:“你先走吧,我再坐会儿。”
陆原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顾言坐在台阶上,头靠着墙,眼睛闭着。灯又灭了,黑暗里,只听见顾言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那只手,我接了三根,其实,我不知道我做的到底对不对。”
陆原没回答他。推开门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