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二点半,食堂二楼。
这是华兴医院中午时间最拥挤的时候。
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,打完饭端着餐盘找座位的,座位上举着筷子聊天的,食堂角落里还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。
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——红烧肉的酱香,炒青菜的蒜味,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酒精味,那是外科医生手上残留的消毒液的味道。
五个人坐一张桌。
这张桌是食堂角落里的六人桌,平时没人坐,因为旁边就是餐具回收车,吃完饭回收餐具的声音叮叮咣咣响个不停。
但五个人习惯坐这里,离打饭的窗口远,离紧急的出口近,万一有急诊电话,几个人可以站起来就跑。
苏和是第一个到的人,她端着排骨汤和清蒸鱼坐下来,碗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。
她今天早上九点下的手术,动脉瘤夹闭,一台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,下台的时候整个脖子都已经僵了。
她喝了一口汤,汤的温度烫得她皱了一下眉。
陆原是第二个到的,盘子里的番茄炒蛋,西兰花,米饭,没打肉。
护士站的姑娘们都说陆医生全是素食,都快吃得像兔子了,陆原笑着说“兔子跑得快”。
坐下来,筷子戳了两下番茄,没吃,先看了看手机。儿科门诊的号还没叫完,下午估计还有一拨。
沈峻第三个到了,一碗面。
清汤面,上面飘着两片葱花,连个荷包蛋都没有。面无表情坐下来,筷子挑了一下面条,直接就开始吃了起来。
全程不说话,不看人,他的眼里只有那碗面。
韩硕是第四个。两份素菜,一份豆芽,一份白菜,米饭。
坐下来,看了一眼沈峻的面,又看了一眼苏和的鱼,什么都没说,直接开始吃。
顾言最后一个到。盘子端过来的时候,其他四个人都抬头看了一眼。三块红烧肉,油亮油亮的,一份炒青菜,一份米饭。
顾言坐下来,筷子往红烧肉伸过去。
苏和看了一眼他的盘子:“你今天不控糖。”
“昨晚夜班,今天补补。”
顾言夹起一块红烧肉,肥肉在筷子上颤,“你管我。”
“谁管你。”苏和低头喝汤。
“我昨晚那个夜班,四个外伤,缝了一宿。”
顾言把红烧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“今早交完班,腿都是软的。”
“那你中午少吃点肉。”
“我偏吃。”
苏和翻了个白眼。陆原笑了一声,差点把番茄呛进气管。
陆原夹了一块番茄:“今天门诊,有个五岁小孩,进来就叫我‘叔叔医生’。”
顾言抬头:“然后呢。”
“我纠正他,叫陆医生。他说叔叔医生。我说陆医生。他说叔叔医生。”
陆原扒了口饭,“最后我说好吧。”
“你就这么认了?”顾言问。
“不然呢。跟一个五岁的小孩较劲,我赢了也不光彩。”
苏和放下筷子:“你应该跟他说,叫陆医生,不然给你打针。”
“那小孩已经哭了二十分钟了。我再威胁他,他能哭到我下班。”
沈峻面无表情吃面。
筷子挑起来,放下,再挑起来。碗里的面汤已经红油汪汪的了,但他好像没注意到。
顾言看了他一眼:“沈峻你今天怎么不说话。”
沈峻没理他。
顾言转头看韩硕:“他今天是不是又被投诉了。”
韩硕抬起头,看了沈峻一眼,又低下头,夹了口菜塞进嘴里。
没说话。
不过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,意思是:你自己问他,别问我。
顾言放下筷子,看着沈峻:“你又拒了?”
沈峻把面条咽下去:“嗯。”
“第几次了?”
“第三次。”
“医务科怎么说。”
“写说明。”
“你写了吗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写了多少。”
“三行。”
顾言笑出声:“沈峻,你写三行跟没写一样。医务科那帮人最讨厌你这种。”
“那他们自己来关呼吸机。”
桌上安静了两秒。
苏和低头喝汤,陆原夹了一块西兰花,韩硕慢慢嚼着米饭。
顾言开口了:“我给你讲个笑话。”
“不想听。”沈峻说。
“必须听。”
顾言讲了个冷笑话。具体是什么,后来韩硕也忘了。大概跟什么动物有关,什么动物在什么情况下干了什么蠢事。顾言一边讲一边自己先笑,笑得肩膀直抖。
苏和没笑,低头吃鱼。
陆原笑了一声,很给面子。
沈峻没笑。但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非常轻微,像风吹了一下嘴角,又像面条太烫,嘴皮子抽了一下。
韩硕看见了。没说出来。
顾言拍了一下桌子:“沈峻你笑了。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笑了。我看见你嘴角动了。”
“面条烫的。”
“面条都凉了。”
沈峻不说话了。
低头吃面,速度快了半拍。顾言还想追问,苏和打断他:“行了行了,说正事。”
“什么正事。”
“周五晚上天台排练。不许请假。”
顾言把筷子放下: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你五音不全还当主唱。”
“所以你弹贝斯。”
“我弹吉他。”
“贝斯没人。”
“韩硕弹贝斯。”
韩硕抬起头:“我弹贝斯。”
顾言愣了一下:“你真会?”
韩硕点头:“大学里学过。”
“那谁弹吉他。”
“你。”
“我弹吉他?”
“对。”苏和用筷子点了一下沈峻,“沈峻打鼓,陆原键盘。”
沈峻终于开口:“我不打鼓。”
“你打。”
“我不打。”
“你打。”苏和看着他,“你以前学过。大学乐队那会儿,你打的就是鼓。”
“那是十年前。”
“那就现在再捡起来。”
沈峻又不说话了。
筷子停在碗里,面汤上漂着的葱花慢慢沉下去。
顾言笑出声,笑得筷子差点掉了,赶紧用手接住,碰翻了苏和的排骨汤。汤洒了一点出来,苏和站起来拿纸巾擦。
陆原在旁边说:“顾言你小心点,苏和的汤比你的红烧肉贵。”
“怎么贵了。”
“她那是定制的,排骨炖山药,加了枸杞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韩硕说的。”
三个人一起看韩硕。
韩硕低头吃饭,没抬头。
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。
苏和坐下来,把擦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:“行,就这么定了。周五晚上九点,天台。谁不来,下次夜班排满一周。”
“你这是威胁。”顾言抗议的说。
“对。”
“那我周五有肝移植怎么办。”
“那是周五白天。晚上九点,你早下台了。”
“万一没下台呢。”
“那就做完再来。”苏和站起来,端起盘子,“我吃完了。下午还有门诊。”
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顾言的盘子:“红烧肉少吃两块。你血糖本来就高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“谁管你。”苏和没好气的走了。
陆原也站起来:“我下午儿科还有门诊。走了。”
沈峻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站起来就走。没说话,也没看谁。
韩硕还在吃米饭,顾言坐了一会儿,把那第三块红烧肉夹起来,看了两秒,塞进嘴里。
韩硕放下筷子:“顾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夜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不休息?”
“肝移植明天。今天下午没台。”
“那你回去睡会儿。”
“不睡。我去器械间练会儿吉他。”
韩硕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站起来,端起盘子,顾言叫住他:“韩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交班本,记了多少名字了。”
“没数。”
“我昨天看见你写了一个。产科,张什么华。”
“张丽华。”
“对。你记她干嘛。”
韩硕沉默了一下:“她女儿在我这里生的。三年前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她今天来门诊,不认识我了。”
顾言没再说话。
韩硕端着盘子走了。食堂里还是人挤人,回收车叮叮咣咣响,有人在喊“让一让让一让”。顾言一个人坐在角落那张六人桌前,面前是一个空盘子,三块红烧肉的位置还留着油渍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
苏和发了一条微信:“周五别迟到。”顾言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站起来,端着盘子走向回收车。经过窗口的时候,打菜阿姨喊:“顾医生,今天红烧肉好不好吃。”
“好吃。下回多给一块。”
“你血糖高。”
“你们怎么都管我血糖。”
阿姨笑了一声,把勺子往锅里一戳。
顾言走出食堂,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。
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,由远及近。他停了一下,然后朝急诊楼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