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急诊外科。
顾言刚下夜班,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,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写着昨晚的病程记录。
赵一鸣坐在他对面,翻着一本《显微外科学》,当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,他盯着同一行字看了有十分钟。
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顾言抬头,护士小周推开门进来:“顾医生,急诊来了个小孩,建筑工地送来的,右足脱套伤。”
闻言,顾言合上病历就站了起来,赵一鸣紧紧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走到清创室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喊声,撕心裂肺的,这会儿孩子的嗓子已经哑了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,一抽一抽的。
顾言推开门进去。
男孩躺在担架车上,十一岁,瘦瘦的,脸白得跟床单一个色了。
孩子的右腿伸着,小腿下面垫了一块纱布,血已经把纱布浸透了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孩子的病床旁边站着一个女人,此刻的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,她的一只手攥着男孩的手,另一只手还在默默的抹着眼泪。
伸手将毛巾掀开,顾言低头看了一眼。
右足脱套伤,腿上的皮肤就像脱袜子一样,从脚踝的位置被一直剥到了脚趾上,整个足背的皮肤和皮下组织撕脱下来,翻卷着耷拉在脚趾上。
脚上的骨头都露出来了,跖骨惨白,肌腱像几根被用力生生扯断的橡皮筋一样,耷拉着。
孩子的脚趾头还在,但表层的皮肤已经没了,趾骨白生生地戳着。
血还在渗着,不是喷出来的,是从肌肉组织里慢慢往外渗出来的,像一个成年人流汗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。
赵一鸣站在顾言后面,往病床上看了一眼,就一眼,他的脸都绿了,转身就想走。
顾言压根不给他机会,伸手一把拽住他白大褂后领:“站住。”
“顾老师我……”
“先拍片,看里面的骨头断没断。马上通知手术室安排,急诊上台。”顾言松开他,眼睛还盯着那只脚,“快去。”
赵一鸣跑了。
顾言蹲下来,跟男孩平视。
男孩哭得已经没力气了,嗓子眼发出的是那种小狗一样的呜咽声,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。
孩子妈妈在旁边说:“医生,我儿子……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顾言说。
“他爸在工地上……那个机器……”
“别担心,你儿子的脚还在,脚趾头都在,里面的骨头没断,那就能保住。”
顾言站起来,“你在这等着,等一下需要签字。”
孩子妈妈点点头,但眼泪又下来了,只是这次没再哭出声,心里也得到了一些安慰。
很快孩子的片子出来了。
腿上的骨头没事,好消息。
坏消息是,皮肤撕脱面积太大,血管网被破坏的很严重。
胫前动脉直接断了两根分支,胫后动脉断了一根,腓动脉分支全断。
一条腿的动脉三个供血方向,现在只剩下一根主干支撑着。
顾言站在手术台前,拿着剥下来的皮肤,像拿着一只脱下来的袜子。
皮瓣翻过来,里面全是暗红色的淤血,边缘有几处已经因为缺血而发紫了。
赵一鸣站在对面,他的手已经洗好了,手套也戴上了,现在他的手已经不抖了,这让赵一鸣自己都感到意外。
可能因为这次是患者的脚,不是手,让他心理就没那么怕了。
“顾老师,怎么弄。”
“别急,先找血管。”
顾言用显微器械在皮瓣里面翻找。
胫前动脉的两个断端,血管的管腔细得跟头发丝一样。
他夹住一头,拿肝素盐水冲了一下,管腔里全是血栓。在下一步动作之前要全部清出来,再冲洗,直到里面全面通了才放下,另一头也一样,顾言小心的操作着。
第一根血管,吻合。针距零点五,边距零点三,通血。
皮瓣边缘颜色因为血液的恢复供应变了一点,从苍白转成粉红,像一张被冻僵的脸慢慢回复了一些血色。
顾言盯了一会儿,确认活了。
第二根,吻合。通血。皮瓣颜色又红了一点。第三根,腓动脉的一根小分支,管腔只有零点三毫米。顾言缝了三针,通血,没通。皮瓣边缘没有变化。他等了两分钟,还是没变化。
“赵一鸣,拿掉这根,坏死范围不会太大。”
赵一鸣递了剪刀。
顾言把那根血管剪断,缝合了断端。
皮瓣没再变红,但也没变紫,稳住了。
第二关,脚趾。
四根趾动脉,缝了三根。大脚趾、第二趾、第三趾通了。
小趾的那根,管腔细得像针眼,缝了两针,通血,没变化。
顾言又试了一次。血管还是没通。小趾的颜色从粉红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紫黑。保不住了。顾言盯着看了几秒,拿了一块湿纱布盖在上面。
赵一鸣问:“小趾不缝了?”
“现在缝了也没用,新鲜血液进不去,就是接上也是摆设。”
“那以后……”
“这个要以后再说,大脚趾、二趾、三趾在,走路不受影响。小趾的位置,到时候做个皮瓣修复一下就行了。”
第三关,是要不要截趾。
这个问题顾言在台上想了一分钟。
手术台上很安静,只有监护仪嘀嗒嘀嗒的声音。刚刚麻醉师还在玩手机,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马上低下去。
赵一鸣站在对面拉钩,手稳稳的。
顾言低头看着那只脚趾,皮肤已经回植完成了,缝线整整齐齐,远远看去像一只被缝好的袜子。
孩子露出的脚趾头总共四根,三根是粉红色的,只有一根因为缺氧而呈现一片紫黑色。
顾言下定决心,不截,保住它。
这台手术整整做了五个小时。
赵一鸣拉钩因为用力已经拉得手微微抽筋了,他换了两只手套,因为原来的里面已经全是汗水晶。
顾言低头缝得脖子都僵了,中途让小周帮他捏了两下后颈。
小周捏的时候说“顾医生你颈椎比苏医生还硬”,顾言没好气的说“闭嘴”。
下午三点,手术下台。
赵一鸣脱手套的时候,手指都伸不直了,他五个指头弯着,像被冰块冻住了一样。
他使劲甩了两下,没甩开,然后用另一只手掰,一个一个掰。
“顾老师,你在台上的时候想了什么。”
“想小趾到底保不保得住。”
“结果呢。”
“结果就是保住了。”
赵一鸣松了一口气。
他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往后靠在墙上,腿已经软了。
顾言看他一眼:“先别放松太早了,腿部皮肤存活率估计不到六成。后面还要做几次大范围的清创,看好坏死范围。现在小趾已经黑了,估计过两天要剪掉。至于大脚趾能不能活,还得看接下来三天,这个问题你去跟家属谈。”
赵一鸣去了。
顾言坐在更衣室里,靠墙闭眼。
小腿肌肉不住的在跳,在手术台上站了五个小时,小腿肚的酸胀感从脚底板直往上灌,让整条腿像灌了铅一样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苏和给他发了一条微信:“今晚排练你来不来。”
顾言只回了一个字:“累。”
苏和回:“来吧,缺你一个,沈峻不弹。”
顾言看了一眼,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没再回信息。
赵一鸣在谈话间。
男孩妈妈坐在对面,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,上面还有她的指印。
赵一鸣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,上面画着手术示意图——顾言下台之前给他画的,用圆珠笔,画了一只脚,标了血管的位置,标了坏死范围,标了二次手术的预计时间。
“顾医生让我跟你说……手术做完了,整个脚部保住了。但小趾可能保不住,看后期的恢复情况,过两天可能要剪掉。大脚趾和二趾三趾目前是活的。但接下来三天是关键期,如果有感染或者血管痉挛,可能需要二次手术。”
妈妈看着他:“那孩子还会……还会截肢吗。”
赵一鸣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:“目前看不用。但后面……说不好。”
妈妈点头。
眼泪不自觉的又下来了。
赵一鸣站起来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说出来。
他掏了一下兜,最后只掏出一包纸巾——还是顾言的,他今天早上从顾言桌上顺的,这会儿递给孩子妈妈。
“顾医生让你别哭,他说你儿子脚还在,脚趾头也在,能走路,以后也能跑。”
妈妈擦了擦眼泪:“谢谢……谢谢医生。”
赵一鸣走出谈话间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回更衣室,看见顾言还靠在墙上,闭着眼。
赵一鸣走过去,在旁边坐下来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久,顾言睁开一只眼: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
“哭了吗。”
“哭了。”
“正常。”顾言闭上眼,“回去休息吧,明天八点来换药。你来换。”
“我换?”
“你拉的钩,你换。小趾那块,你亲自剪。”
赵一鸣看了看他,最后还是没说话。
顾言又睁开眼,看了他一下:“怕?”
“不怕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顾言站起来,把白大褂脱了,扔进更衣柜,“晚上天台,你来不来。”
“我又不会弹琴。”
“来听。”
赵一鸣看着顾言走出更衣室。
走廊里传来顾言的声音,远远的:“明天别迟到。迟到的话,下次脱套伤,你自己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