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零七分,ICU门口。
苏和站在门口,里面家属在商量。器官捐献,窗口期是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。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,还剩二十四小时。
家属在走廊里,儿子在打电话,妻子在哭,女儿在跟协调员说话,苏和站在旁边,没催他们。
儿子挂了电话,走过来。
“苏医生,我姑不同意,说临了了死无全尸不吉利。”
“这个需要你们自己决定,捐不捐。不捐,就宣布死亡,办后事。捐,就做评估,做手术,取器官,办手续。”
“我妈想捐,我妹想捐,但我姑不同意。”
“你姑不是你爸的直系亲属,决定权在你们。你妈,你,你妹。”
儿子点头,回去跟妻子和妹妹商量。又过了十分钟,儿子走过来。
“捐。”
“好。签字。”
签完,协调员办手续。
苏和站在旁边,看着儿子签字。手没抖,名字写得端端正正。妻子坐在塑料椅上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,没念,就那么攥着。女儿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,肩膀微微耸动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和开口了。
三个人看着她。
“捐了之后,遗体要送到手术室取器官。取完了,缝合,恢复原样。你们可以见最后一面。然后殡仪馆来接。”
妻子抬头:“恢复原样。能看吗。”
“能。缝合好了。穿戴整齐。跟睡着一样。”
妻子点头。眼泪掉下来了。但没出声。
“还有。取器官之前。要确认脑死亡。做两次评估。间隔十二小时。第一次已经做了。第二次明天早上。如果确认脑死亡。明天下午取器官。你们今晚可以陪他。”
“能陪多久。”
“多久都行。ICU有规定探视时间,但今晚破例。你们可以轮流进去。一个人一个人进。别都进去。病人需要安静。”
妻子站起来:“我先。”
苏和点头。妻子走进ICU。儿子和女儿坐在外面等。
苏和站在走廊里,没走。过了十分钟,妻子出来了,眼睛红的。儿子站起来,进去了。又过了十分钟,儿子出来了。女儿进去了。
三个人轮流进去。一个人出来,另一个进去。走廊里很安静。只有脚步声和ICU门开合的声音。
晚上十一点,女儿出来了。三个人坐在塑料椅上,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儿子开口了。
“苏医生。我爸的眼角膜。能给几个人用。”
“两个。”
“一个眼角膜,一个人用一只。还是两只。”
“看情况。通常是给两个人。一人一只。”
“那他们能看见吗。”
“能。角膜移植成功率很高。尤其是新鲜角膜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爸。他眼睛好。一辈子没戴过眼镜。老了也不花。七十岁还能穿针。我妈缝被子。针掉了。他捡起来。一下就穿上了。”
苏和看着他。儿子笑了一下。很浅。
“他要是知道眼角膜给别人了。肯定高兴。他爱帮人。谁家有事都找他。修个水管。换个灯泡。搬个东西。从来不收钱。”
妻子在旁边点头:“一辈子就这样。自己家的事不干。别人家的事跑得快。”
女儿笑了一声。很短。然后低下头。
苏和站在旁边,听着。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儿子站起来:“苏医生。我们商量好了。今晚陪着。明天早上第二次评估。如果确认脑死亡。下午取器官。手续我们签了。后面的事。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
苏和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,交班本翻开,拿笔,写:男,六十三岁,脑死亡待确认。家属同意器官捐献。明天二次评估。角膜。骨骼。皮肤。
写完,停笔。站起来,去查房。
经过ICU门口,三个人还在。妻子靠在儿子肩膀上。儿子搂着她的肩膀。女儿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手机,没看。屏幕亮着,又暗了。
苏和看了一眼,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。第二次评估。脑电图。平直线。体感诱发电位。无反应。确认脑死亡。苏和签字。协调员签字。家属签字。
下午两点。手术室。器官获取。角膜。骨骼。皮肤。取完了。缝合。恢复原样。苏和站在手术室外面。看着协调员提着箱子出来。箱子不大。银色的。上面贴着标签。
“苏医生。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协调员走了。苏和站在手术室门口。看了一会儿。转身走了。
经过ICU门口。床已经空了。护士在撤床单。卷起来。扔进污衣袋。床垫换了新的。白得刺眼。苏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走了。
晚上七点。家属来办手续。儿子签字。妻子在旁边。女儿在走廊里打电话。苏和走过去。
“手续办完了。”
“嗯。苏医生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爸自己写的。”
儿子点头。从兜里掏出那张信纸。折了两折。边角磨毛了。他看了一眼。递给苏和。
“苏医生。这个。你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爸写的。捐器官。你帮我们办的。你留着。做个纪念。”
苏和接过来。看了一眼。圆珠笔写的。字歪歪扭扭。一笔一划很用力。“我死后,器官捐给需要的人。角膜给看得见的人。骨头给站得起来的人。皮肤给烧伤了的人。能捐的都捐。别烧了。烧了可惜。张德贵。二〇二四年三月。”
苏和把纸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收好了。”
儿子点头。转身走了。妻子跟在后面。女儿挂了电话,追上去。三个人走进电梯。门关上。数字往下走。一层一层。最后停在一楼。
苏和站在走廊里。掏出那张纸。又看了一眼。然后放回口袋。转身走了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,交班本翻开。在“待评估”后面补了一行:捐献完成。角膜两只。骨骼。皮肤。家属赠感谢信一封。已收。
写完,把笔放下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天黑了。路灯亮着。急诊楼门口的灯亮着。救护车闪着灯回来。她看了一会儿。转身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