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零七分,急诊谈话间。
顾言坐在桌子前面,对面坐了一个男的,五十来岁,肝癌中期,需要手术。
男的摇头。
“不做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下不了台。”
“这个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。你这种情况,早期。切了就好了,不切,如果发生转移,到时候做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,但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,你可以具体说说。”
“怕疼,怕醒不过来,怕花了钱人没了,怕拖累孩子。”
“疼我们能管,这台手术患者醒不过来概率低,钱有医保可以报销,不会拖累孩子,你现在不治好,等以后更拖累。孩子要照顾你,要花钱,要花时间,你现在治了,好了,什么都不用。”
“你说的对,但我还是怕。”
“那就不做,你签拒绝手术同意书后果自负。”
“我签。”
顾言把同意书递过去,男的签了,走了。
赵一鸣在旁边。
“顾老师。他明明能治。为什么不治。”
“怕。怕比病更厉害。他怕手术,怕疼,怕死,怕花钱,怕拖累孩子。所有的怕加在一起,比肝癌更让他睡不着。所以他选不治。不治,就不用怕手术了。但肝癌还在。转移了,更疼,更花钱,更拖累孩子。他到时候会回来。但那时候可能晚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等他。”
赵一鸣不说话了。顾言把同意书收好,归档。站起来,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下午五点,赵一鸣在护士站翻病历,看见那个男的拒绝手术同意书,看了一会儿,抬头问小周:“周姐,这个肝癌的,真的会回来?”
“会。顾老师说的,一般都会回来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不好说。几个月。半年。有的更短。”
“回来的时候还能治吗。”
“看情况。有的能。有的不能。有的回来直接进ICU,黄疸,腹水,疼得打滚。”
赵一鸣不说话了。把病历放回去。
两个月后。晚上八点,急诊。
顾言值班。救护车送来的。男的,五十来岁,肝癌。黄疸。腹水。肚子鼓得像扣了一口锅。人清醒,但疼。右上腹疼。疼得冒汗。脸色黄得发亮。眼白也是黄的。
顾言看了一眼。就是那个拒绝手术的。病历一翻,两个月前签的拒绝手术同意书还在。
“又来了。”
男的躺在抢救床上,看见顾言,嘴唇动了动。
“顾医生。我……我后悔了。”
“后悔什么。”
“后悔没做手术。”
“现在说这个没用。先查。看还能不能做。”
CT。肿瘤从三公分长到八公分。门静脉分支有癌栓。腹腔少量积液。肝功能差。白蛋白低。凝血功能差。顾言看了一眼片子。转头看赵一鸣。
“叫肝胆外科会诊。叫肿瘤科会诊。”
会诊意见。手术做不了。肿瘤太大。门静脉有癌栓。肝功能太差。切了。肝衰。下不了台。介入。可以做。但效果有限。靶向加免疫。可以试。但晚期。效果不确定。预期。半年到一年。
顾言去谈话间。家属在外面。一个女的。应该是老婆。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的。应该是儿子。顾言走过去,坐下来。
“肝癌晚期。肿瘤长大了。门静脉有癌栓。手术做不了了。介入可以做。靶向加免疫可以试。但效果不确定。预期。半年到一年。”
女的捂住嘴。眼泪掉下来了。儿子站在旁边。脸色铁青。
“两个月前。他签了拒绝手术。那时候还能做。切了就好了。现在做不了了。”
儿子抬头:“两个月前。他没跟我们说。”
“他跟你们说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他自己签的。回家没说。”
“他怕。怕疼。怕花钱。怕拖累你们。现在。他后悔了。但晚了。”
儿子低下头。攥着拳头。攥得指节发白。女的在旁边哭。声音压着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。”
“介入。先做一次。看效果。靶向加免疫。同时上。能控制多久。看运气。”
“能治好吗。”
“不能。只能延长。半年到一年。”
女的哭出声了。儿子搂着她的肩膀。顾言站起来。走了。
经过走廊。赵一鸣跟在后面。
“顾老师。他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对了。”
“我说对了。但他回不去了。”
赵一鸣不说话了。顾言走了。回办公室。坐下来。写记录。最后一句:“患者两个月前拒绝手术。现肝癌晚期。失去手术机会。介入加靶向免疫治疗。预期半年到一年。”写完。停笔。靠在椅背上。闭了一下眼。睁开。站起来。去查房。
经过留观室。那个男的躺在床上。肚子鼓着。黄疸。疼。顾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没进去。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。查房。那个男的还在留观。疼得厉害。打了止痛。好一点。看见顾言进来。嘴唇动了动。
“顾医生。我儿子。昨天说什么了。”
“没说什么。问你还能不能治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。能治。但治不好。只能延长。”
男的闭上眼。眼泪从眼角流下来。流进耳朵里。
“我两个月前。该做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怕。我怕下不了台。怕花了钱人没了。怕拖累孩子。现在。更拖累。更花钱。更疼。”
顾言站在床边。看着他。
“你当时签了同意书。我提醒过你。后果自负。现在。你自负了。孩子跟着你自负。”
男的睁开眼。看着顾言。嘴唇抖着。
“顾医生。我儿子。恨我吗。”
“不恨。他昨天在谈话间哭了。搂着他妈。没说话。但哭了。”
男的闭上眼。眼泪流得更凶了。顾言站了一会儿。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。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十个指头。攥了一下拳。松开。继续走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。打开电脑。继续写记录。写到一半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赵一鸣发来的:“顾老师,那个肝癌的,他儿子刚才来问,能不能转去上海。”
顾言打了几个字:“不能。路上颠簸,肝功能太差,可能死在路上。”
“我跟他说了。他说想试试。”
“你让他来找我。”
过了一会儿,赵一鸣推门进来,后面跟着那个儿子。顾言站起来。
“坐。”
儿子坐下来。手放在膝盖上,攥着。
“顾医生。我想转院。”
“现在不能转。你爸肝功能太差,腹水,黄疸,路上颠簸,可能死在路上。转了可能死在半路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找更好的专家。但更好的专家也得先保住命。你爸现在命在我手里。你给我两周。两周之内,介入做完,肝功能稳住,我让你转。两周之内稳不住,转哪儿都没用。”
儿子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你爸两个月前签了拒绝手术。自己签的。回家没跟你们说。现在后悔了。但晚了。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转院,是等。等介入效果。等靶向药起效。或者,等他不疼。”
儿子低下头,攥着膝盖,攥了一会儿,抬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不转了。等。”
顾言点了一下头。儿子走了。赵一鸣站在门口,看着顾言。
“顾老师。你刚才说话有点重。”
“重吗。”
“有点。”
“重一点好。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转院,不是等。转院是折腾。等是保命。我得让他明白。”
赵一鸣点头,没说话。顾言继续写记录。
两周后。介入做完了。肝功能没稳住。腹水更多了。黄疸更深了。靶向药吃了。副作用大。吐。腹泻。人不愿意吃东西。瘦。疼。一天比一天疼。
顾言去谈话间。家属在外面。儿子在。老婆在。
“介入效果不好。肝功能在恶化。靶向药副作用大。可以考虑停药。减轻痛苦。或者继续吃。但效果不确定。”
儿子看着他:“停药。是不是就是不治了。”
“不是不治。是换一种治法。从治肿瘤。变成减轻痛苦。让他走得舒服一点。”
儿子低下头。老婆在旁边哭。过了一会儿。儿子抬头。
“停药。让他舒服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顾言走了。经过走廊。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十个指头。攥了一下拳。松开。继续走。
一周后。那个男的走了。凌晨三点。肝衰竭。心跳停了。没抢救。儿子签的字。家属在床边。看着他走的。顾言站在ICU门口。看着护士撤监护仪。卷导线。一条一条缠好。放回收纳箱。床单换了。白的。刺眼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。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十个指头。攥了一下拳。松开。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