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零七分，儿科办公室。
陆原坐在椅子上，桌子上的电话响了。福利院打来的，关于上次那个弃婴。医院上次送过去的，三个月大的男孩陆原给他取了无名氏的名字。现在他有名字了，福利院给起的叫党小福。
陆原接了电话。
“陆医生，小福最近吃奶不好，体重长得慢你要不要来看看。”
“来，下午。”
挂了电话。陆原坐在椅子上，翻了一下病历。三个月前。急诊。脐带感染。发烧。送来的时候裹着一条旧毯子。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。写着“求好心人收养”。没有名字。没有出生日期。没有父母的任何信息。陆原处理了感染。住了五天院。出院的时候送去了福利院。走的时候。他抱了一下。很轻。像抱一只小猫。
下午两点。陆原到了福利院。
福利院在城北。一栋四层楼。外墙刷了粉色的漆。有些地方剥落了。露出灰色的水泥。门口有个滑梯。旧的。铁锈斑斑。院子里几个小孩在跑。看见陆原进来。停下来。看着他。一个小女孩问：“你是医生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给谁看病。”
“党小福。”
“小福弟弟。他在里面。最里面那张床。”
陆原走进去。婴儿房不大。六张床。靠墙一排。五个孩子。大的两三岁。小的几个月。党小福在最里面那张床。醒着。没哭。看见陆原。眼睛动了一下。
三个月。比上次瘦了。脸颊没那么鼓了。下巴尖了。皮肤有点黄。嘴唇发干。陆原伸手。摸了一下额头。不烫。拿听诊器。听肺。清的。看嗓子。红的。摸肚子。软的。称体重。四点八公斤。上个月四点五。长了一点。但长得慢。三个月男孩。正常应该五公斤以上。
“吃奶怎么样。”
福利院阿姨站在旁边。五十来岁。穿着蓝色工作服。手里拿着奶瓶。
“一次吃六十。有时候吃不完。剩二十。一天六次。”
“换奶粉了？”
“换了。上次那罐吃完了。换了另一个牌子。”
“换回来。同一个牌子。别随便换。孩子肠胃娇嫩。换奶粉拉肚子。不长肉。”
“好。换回来。”
陆原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恐龙。三角龙。绿色的。放在婴儿床旁边。小福看不见。太小了。但陆原放了。福利院阿姨看见了。
“陆医生。你还带贴纸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他太小了。用不上。”
“放着。等他大了用。”
阿姨笑了一下。把小福抱起来。拍嗝。小福趴在她肩膀上。眼睛半睁半闭。小嘴动了一下。像在找奶。阿姨把他放回去。盖好被子。
陆原站在床边。看着小福。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眼睛。能追物吗。”
“能。拿红球在他眼前晃。眼睛跟着动。”
“追声呢。”
“也能。拍手。眼睛跟着转。”
“三个月。追物追声正常。就是体重慢。换回奶粉。观察两周。还不长。再来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
陆原走了两步。停下来。回头。
“阿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好领养吗。”
“男孩。三个月。排队的人少。喜欢女孩的多。或者一岁以下的女孩。男孩。可能等长到一岁。大一点。有人领。”
“等多久。”
“不好说。半年。一年。也可能更长。”
陆原站在婴儿房门口。看了一会儿。小福躺在床上。眼睛睁着。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。上面挂着一个旋转床铃。旧了。颜色褪了。转起来吱吱响。小福看着。不哭。不闹。
陆原走了。经过走廊。经过那几个在院子里跑的孩子。小女孩又跑过来：“医生。小福弟弟好了吗。”
“还没。换奶粉。过两周就好了。”
“那他什么时候能跟我们一起玩。”
“快了。等他长大了。能跑了。”
“那他跑了。我追他。”
“你追他。别让他摔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陆原走了。出福利院大门。上了车。坐在车里。没发动。掏出手机。给儿科护士小周发了一条消息：“那个弃婴。党小福。三个月。体重四点八。换奶粉换的。让福利院换回来了。两周后复查。”
小周回：“好。我记在随访本上。”
陆原把手机放下。发动车。走了。回医院。经过护士站。小周问：“陆医生。那个弃婴怎么样。”
“瘦了。换奶粉换的。让换回来。”
“他还在福利院？”
“在。等领养。”
“有人领吗。”
“排队。但三个月男孩。不好领。领养家庭喜欢女孩。或者一岁以下的女孩。男孩排队的少。”
“那他怎么办。”
“等。福利院养着。养到有人领。或者养到十八岁。”
小周不说话了。陆原走了。
回办公室，坐下来。拉开抽屉。里面全是画。他拿了一张白纸。拿了一支笔。画了一个恐龙。三角龙。绿色的。角上涂了一道金边。画完。放进抽屉。按了按。合上。
叫下一个号。
“1号。进来。”
一个发烧的小孩被妈妈抱进来。三岁。咳嗽。流鼻涕。陆原站起来。拿听诊器。走过去。
“来。看看。”
小孩哭了。陆原蹲下来。跟小孩平视。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三角龙。绿色的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孩不哭了。看着贴纸。伸手接了。小手攥着。陆原拿压舌板。看了一下嗓子。红的。病毒性的。
“三天到五天。多喝水。退烧药按体重吃。”
妈妈点头。抱着孩子走了。陆原坐回椅子上。手搭在键盘上。抽屉里的画还在。那个福利院的孩子。党小福。三个月。四点八公斤。不长肉。但活着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兜。贴纸还在。还剩几张。
叫下一个号。
两周后。福利院打来电话。
“陆医生。小福体重上来了。五公斤二。”
“好。继续。同牌子。别换。”
“知道了。陆医生。还有一件事。有人来看了。一对夫妻。三十多岁。不能生育。想领养。看了小福。说挺喜欢。”
“那好。”
“他们说。办手续。大概一个月。”
“好。”
陆原挂了电话。坐在椅子上。看了一会儿窗外。然后拿起手机。给五人群发了一条消息：“那个弃婴。有人要领养了。”
第一个回的是韩硕：“好事。”
第二个回的是顾言：“男孩女孩。”
“男孩。三个月。”
第三个回的是苏和：“福利院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第四个回的是沈峻：“领走之前。再看看。确认发育正常。”
“约了。下周复查。”
陆原把手机放下。拉开抽屉。看了一眼那张三角龙。绿色的。角上金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合上抽屉。叫下一个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