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零七分,ICU门口。
苏和站在门口,没走进去。家属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,三个人。患者的妻子,六十来岁。儿子,三十多岁。女儿,二十多岁。三个人刚签完不做有创抢救同意书。苏和把同意书收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“你们可以进去看他。”
妻子摇头:“不进去了。刚才看过了。”
“好。”
苏和转身要走。儿子叫住她。
“苏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爸……他的器官。能捐吗。”
苏和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脑死亡的病人,可以捐献器官。但要看条件。年龄,基础疾病,器官功能。你父亲六十三岁,有高血压,有糖尿病,有冠心病。器官功能可能不符合捐献标准。要做评估。”
“那……能捐什么。”
“角膜,骨骼,皮肤。这些组织对年龄和基础疾病要求相对宽松。大器官,心脏,肝脏,肾脏,肺,要看具体功能。你父亲有冠心病,心脏可能不行。肾功能要查,肝功能要查,肺功能要查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捐。”
妻子抬头:“捐什么。”
“妈。捐器官。爸的角膜,能给别人用。让别人看见。”
妻子低下头,想了一会儿。
“你爸。他同意吗。”
“他以前说过。说死了烧了可惜,不如捐了,救别人。”
“他说过?”
“说过。去年看电视,一个捐器官的新闻。他说,这个人了不起。我死了也捐。”
妻子不说话了。
苏和站在旁边,看着。
“你们商量。不用现在决定。脑死亡确认之后,有窗口期。一般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。你们可以想,也可以跟家里人商量。”
儿子点头:“我们商量。明天给你答复。”
“好。”
苏和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她停下来,摸了摸后颈。酸。按了两下,继续走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,交班本翻开,拿笔,写:男,六十三岁,脑死亡,家属考虑器官捐献,待评估。
写完,停笔,站起来,去查房。经过ICU门口,那三个家属还在,坐在塑料椅上。儿子在打电话,应该是打给其他亲属。苏和看了一眼,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儿子来找苏和。
“苏医生。我们商量好了。捐。”
“好。做评估。”
评估做了两天。心脏不行。肝脏不行。肾脏不行。肺不行。角膜可以。骨骼可以。皮肤可以。
苏和拿着评估报告,去谈话间。家属在等。
“心脏肝脏肾脏肺都不行。基础疾病太重,功能不符合捐献标准。角膜可以,骨骼可以,皮肤可以。你们捐不捐。”
“捐。”
“好。我联系器官捐献协调员。办手续。”
办完手续。苏和站在ICU门口,看着器官捐献协调员和家属谈话。儿子签字,妻子在旁边看着,女儿在抹眼睛。签完了,协调员走了。儿子走过来。
“苏医生。我爸的眼角膜。能给几个人用。”
“两个。一个人用一只,或者一个人用两只。看匹配。”
“能看见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
苏和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。护士小孟推门进来:“苏医生,器官捐献协调员那边来电话,说角膜匹配上了。两个受者。一个角膜白斑,等了两年。一个圆锥角膜,等了半年。明天手术。”
“好。跟家属说一声。”
“说了。他儿子说,能看见就行。”
苏和点了一下头。小孟走了。
下午两点,角膜获取手术。苏和站在手术室外面,看着协调员和手术医生进去。取角膜。时间不长,二十分钟。取完了,放进保存液,装箱。协调员提着箱子出来,看见苏和,点了一下头。
“苏医生。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协调员走了。苏和站在手术室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转身走了。
经过ICU门口,那个病人的床位已经空了。护士在撤监护仪,卷导线,一条一条缠好,放进收纳箱。床单换了新的,白得刺眼。
苏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转身走了。
晚上七点,儿子来办公室找她。
“苏医生。手术做完了?”
“角膜取完了。明天移植给两个病人。一个等了两年,一个等了半年。”
儿子点头,站在门口,没走。
“苏医生。我爸……他走的时候。安详吗。”
“安详。心跳停了,没按压,没插管。睡着走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儿子站了一会儿,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递过来。
“这是我爸去年写的。夹在他抽屉里的。我妈收拾东西翻出来的。上面写着他要是走了,器官捐了。我们没瞎说。”
苏和接过来。一张信纸,折了两折,边角磨毛了。打开。圆珠笔写的,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很用力。
“我死后,器官捐给需要的人。角膜给看得见的人。骨头给站得起来的人。皮肤给烧伤了的人。能捐的都捐。别烧了。烧了可惜。张德贵。二〇二四年三月。”
苏和看完,把纸折好,递回去。
“收好。”
“嗯。”
儿子把纸揣进兜里,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苏医生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爸自己写的。”
儿子走了。苏和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,交班本翻开。在“待评估”后面补了一行:角膜捐献完成。两个受者。手术安排明日。写完,把笔放下。
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天黑了。路灯亮着。急诊楼门口的灯亮着。救护车闪着灯回来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