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四十分,急诊科留观室的最后一瓶盐水挂完,沈知意把白大褂往更衣柜里一塞,蹬掉洞洞鞋换上那双后跟磨得发白的帆布鞋,顺手给姜莱发了条语音:“去老周那儿,我请。”
她说的“请”,指的是酒吧柜台底下那排一百八一瓶的威士忌——老周给她们这种穷鬼医生留的“熟人价”。姜莱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:“你上个月值了九个夜班,挣的那点钱全填了程远的窟窿,还喝?”
沈知意看了信息但没回。
她太累了,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得省着用。程远,她那个谈了三年、借钱不还、还跟她闺蜜搞到一起的前男友,像块贴在心口的膏药,撕下来带血带肉。她需要点酒精把这块膏药泡软了再揭。
老周的酒吧开在越秀路拐角,门脸窄得两个胖子并排走都费劲,里面倒是别有洞天,灯光昏黄,爵士乐嗡嗡地响,空气里混着柠檬片和旧木头的气味。沈知意一屁股坐上吧台高脚凳,姜莱跟在后头,还没坐稳就看见沈知意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红票子,“啪”一声拍在吧台上。
那声响脆生生的,把旁边打瞌睡的老周吓得一激灵。
“五百。”沈知意竖起五根手指,“你店里最烈的,看着上。”
吧台里头站的不是老周。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们擦杯子,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手腕干净,没戴表,也没戴什么乱七八糟的串珠手链。听见动静,他转过身来,一张脸在暖光下显得轮廓分明,眉眼不算惊艳,但胜在干净、稳当,像医院走廊里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“这大夫靠谱”的年轻主治。
他看了眼吧台上那五百块钱,又看了眼沈知意泛红的眼眶和姜莱如临大敌的表情,什么都没说,把钱收了。
沈知意扯了扯嘴角,刚要说话,那人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玻璃杯,拧开一瓶蜂蜜,舀了两大勺,兑温水,搅匀,往她们面前一推。
“蜂蜜水,解酒的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挺平,“钱我收了,今晚别喝酒。”
沈知意愣了半秒。“你谁啊?老周呢?”
“老周是我表哥,今晚我帮他看店。”他拿起一块新抹布继续擦杯子,动作不紧不慢,“他跟我说,要是有个姓沈的大夫来,别让她喝酒,她上回喝多了抱着吧台柱子叫爸爸。”
姜莱“噗”一声喷出来。沈知意脸都绿了:“老周这个王八蛋——”
“喝吧,温水,不烫嘴。”那人把蜂蜜水往她手边又推了推,“五百我收着,算押金,你要非喝不可,我再退你。”
沈知意瞪了他三秒,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。蜂蜜水甜丝丝的,顺着嗓子滑下去,把胃里那点空落落的酸涩压了压。她也不知道是这口水太温还是怎么的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下来。她赶紧低头,装作看手机,嘴里开始骂:“程远那个狗东西,借我两万说周转三天,周转到别的女人床上去了。我他妈值一个夜班八十块,八十块!他给那女的买包花了八千——”
姜莱在旁边小声补充:“两千。”
“两千?那不是钱啊?”沈知意越骂越上头,手指头戳着吧台台面,咚咚响,“还有上回,他说他妈住院,我屁颠屁颠给联系床位、找主任会诊,结果是陪人家打胎——不是,陪人家做人流,那女的我见过,药房新来的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姜莱拽她袖子。
“不行!我得骂完!”沈知意又灌了一口蜂蜜水,杯子往台面上一墩,“程远我告诉你——嗝——”
她打了个嗝,蜂蜜水的甜味从嗓子眼里泛上来,骂声渐渐变成嘟囔,嘟囔变成哼哼,最后脑袋往胳膊肘里一埋,没动静了。
姜莱戳了戳她肩膀:“知意?知意?”抬头跟吧台里那人面面相觑,“……睡着了。”
那人放下抹布,从吧台后面绕出来,低头看了看沈知意埋在臂弯里半张脸、嘴角还挂着一点蜂蜜水渍的样子,伸手把她帆布包拎起来:“走吧,我送你们。她这样打不了车。”
姜莱本来还有点警惕,但这人把沈知意扶起来的时候动作特别稳,一手托胳膊一手护后背,跟急诊科搬病人的手法一模一样。她忍不住问:“你也是大夫?”
“以前是。”那人说,“现在在社区医院,全科。”
姜莱“哦”了一声,心想怪不得。全科大夫,什么都管,什么都得会,脾气基本都被磨没了,跟沈知意这种急诊科一点就着的炮仗正好两极。
他开一辆旧大众,把沈知意塞后座,姜莱坐副驾。路上沈知意迷迷糊糊醒了一回,扒着前座靠背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顾衍之。”
“顾……衍之……”她嚼了嚼这三个字,又歪过去了。
到了酒店,顾衍之跟前台说了两句,开了间双床房,把沈知意往里一放。姜莱刚要道谢,回头看见他从前台要了床毯子,往房间外头走廊的沙发上一铺。
“你干嘛?”姜莱问。
“我睡这儿。”顾衍之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当枕头,“你俩睡里面,门反锁。明天早班我六点半走,不吵你们。”
姜莱张了张嘴,实在想不出什么话说,最后憋出一句:“那五百块钱——”
“退她了。”顾衍之指了指沈知意扔在床头柜上的帆布包,“塞夹层里了。你们喝的那点蜂蜜水算我请。”
第二天早上沈知意是被手机闹钟炸醒的。她顶着鸡窝头坐起来,姜莱已经把外卖粥喝了一半,把一张便签纸递过来:“你那位‘牛郎’留的。”
沈知意接过来,上头字迹工工整整,一看就是病历写多了练出来的:
“蜂蜜水在吧台保温壶里,喝了再走。PS:我不是牛郎,我是老周表弟,社区全科,顾衍之。”
沈知意盯着那行“PS”看了三秒,嘴角抽了抽。她把便签纸折了一折,想了想,又折一折,最后把“PS”那行单独折进去,塞进钱包夹层,跟身份证贴在一起。姜莱探头:“你干嘛?当护身符啊?”
“当证据。”沈知意面不改色,“以后谁敢说我喝多了乱认牛郎,我甩他脸上。”
三天后,周三晨会。
沈知意咬着豆浆吸管,踩着点冲进行政楼小会议室,一屁股坐在长桌最末排。急诊科主任老陈正跟旁边的人说话,那人侧着身,白大褂领口露出半截深灰衬衫,袖口扣得整整齐齐,手腕干净——沈知意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顾衍之。
他坐在老陈右手边,面前摊着一沓社区转诊单,正低头用笔尖指着某一行数据说话:“……这个病人心衰指标没到住院标准,但家庭随访条件差,我建议咱们这边接个远程监测,一周两次——”
老陈点头:“行,小顾你对接一下信息科。”
沈知意吸豆浆的动作停了。她咬着吸管,吸管扁了,豆浆“噗”地挤出来一坨,顺着杯壁淌到她手背上。姜莱坐在她旁边,默默递了张纸巾。
顾衍之汇报完,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,目光在最末排停了一停。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,就是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约等于病房里跟家属说“没事,观察两天就行”那种安抚性的微笑。
沈知意把捏扁的豆浆杯往桌上一墩。
老陈点名:“沈知意,你们急诊那边——沈知意?”
“到。”沈知意收回视线,清了清嗓子,“那个,社区转诊心衰那个,我们科随时能接,床位我来协调。”
她说完,低头把纸巾往手背上一按,余光里看见顾衍之低头翻页,翻页那根手指头在纸角上轻轻点了两下,不紧不慢,跟她那天吧台上那把五百块钱被收走时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散会后沈知意跑得飞快,一路蹿到更衣室。姜莱追上来:“你跑什么?”
“我哪跑了。”沈知意把白大褂往身上套,扣子系串了一颗,“我……我急诊忙。”
姜莱靠在门框上笑:“你钱包夹层里那张纸条,人家今天可没穿衬衫——不对,穿了,灰的,挺好看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他刚才看你那一眼——”
“那是职业性对视。”
“行,职业性。”姜莱点点头,“那你把豆浆杯捏成那样,也是职业性握力训练?”
沈知意把更衣柜门“砰”地关上,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从钱包夹层里把那张便签纸抽出来看了一眼,确认“PS”那行还在,再原样塞回去,拍了拍钱包。
急诊科走廊的灯白晃晃的,她一路走过去,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刘喊:“沈姐,来了个胸痛的——”她应了一声,步子没停,白大褂后摆兜着风,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。
手机震了一下,陌生号码发来短信:“沈大夫,蜂蜜水配方发你了,熬夜值班可以自己冲。顾衍之。”
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回了一个字:“哦。”
想了想,又补了一个:“谢了。”
再想了想,把“谢了”撤回,改成:“你那五百块钱我还没跟你算账呢。”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嘴角翘了一下,自己都没察觉。胸痛病人的家属在走廊那头喊大夫,她小跑过去,白大褂口袋里的钱包随着步子一颠一颠,夹层里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便签纸蹭着身份证的硬边,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。
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,被妥帖地收在了最贴身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