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五十分,急诊楼。
自动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人进人出,担架车推进来,轮子卡在门框上,哐当一声。护工骂了一句,用力一顶,进去了。家属跟在后面跑,手里攥着医保卡和塑料袋,塑料袋里是脸盆和毛巾。有人蹲在墙角哭。有人站在护士站前面喊“我挂的专家号怎么还没叫到”。有人在走廊里吃包子,韭菜馅的,味道很大,消毒水都盖不住。
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,停了。后门弹开,担架推出来。急救员喊“让一让让一让”。人群分开一条缝,又合上了。
七点五十五分,妇产科医生办公室。
韩硕坐在桌子前面,交班本摊开。最后一页,第四百八十三个名字。昨天出院的,产后出血,子宫保住。他拿笔,写完最后一笔,把笔帽盖上,合上本子。
墨绿色封面,边角磨得发白,塑料封皮裂了一条缝,透明胶粘着。跟第一本一模一样,但厚了很多。他把本子放回桌角,跟其他几本摞在一起,站起来,拿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,往外走。
经过护士站,小周在接电话,看见他,点了下头。韩硕点了下头,走了。
八点整,急诊外科走廊。
顾言从办公室出来,白大褂扣子没系,敞着,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,冒着热气。他喝了一口,烫,呲牙。走廊里全是人,他侧着身子走,跟每个人打招呼。
“李姐早。昨晚那个阑尾怎么样。没发烧吧。好。那就行。”
“张叔。你今天出院?恭喜。回去别喝酒。听见没。别喝酒。”
“小王。你昨天那个手外伤。缝了几针。五针。还行。比我当年强。我当年第一回缝。缝了八针。病人回来找我。说线头翘着。挂毛衣。”
“哟。赵一鸣。你眼睛怎么又红了。昨晚又没睡?你那个课题。别熬夜写。白天写。晚上睡觉。听见没。”
赵一鸣从清创室探出头:“顾老师。昨晚急诊来了个肝破裂。我跟着上台了。做到三点。”
“肝破裂你不叫我。”
“苏老师做的。她让我拉的钩。”
“苏和做的?她不是不做手术了吗。”
“做了。她说这个肝破裂。简单。她能做。就做了。”
顾言喝了一口咖啡,笑了一声:“行。她做。你拉钩。我睡觉。挺好。”
赵一鸣也笑了一声,缩回去了。
八点零七分,神外病房。
苏和走在前面,林小满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小本子,笔帽咬在嘴里。
苏和查房路线,1床,3床,2床,4床,5床,7床,6床。林小满已经不晕了。她知道为什么。重的先看,稳定的后看,新收的最后看,时间长。
苏和站在1床床边。动脉瘤夹闭术后第三天。清醒,瞳孔等大等圆,四肢活动好。
“还行。今天可以下床走两步。”
林小满记下来。还行。下床。走两步。
苏和走到3床。脑外伤去骨瓣减压术后第五天。骨窗压力不高,瞳孔回来了。她看了两眼。
“继续观察。明天复查CT。”
林小满记下来。继续观察。明天CT。
苏和走到2床。稳定,看了两眼,走了。4床,5床,7床,都稳定,每个床前站不到一分钟。
最后6床。新收的,脑出血,刚入院。苏和站在床边,问病史,看片子,定方案,跟家属谈话。花了十五分钟。
查完房,林小满跟上来。
“苏老师。你那个论文。后来怎么样。”
“发了。”
“发了?什么时候。”
“上个月。中华急诊。第六期。”
“那下一批数据呢。”
“在收。收了三十例了。还差七十例。”
“还要收多久。”
“一年。可能两年。”
“那么久。”
“久也得收。不收。样本量不够。发不了。”
林小满点头。苏和走了,去门诊。林小满跟在后面,步子很快,但跟得上。
八点十五分,儿科病房。
陆原蹲在地上,跟一个三岁男孩平视。男孩要抽血,哭,妈妈抱着,哄不住。
陆原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恐龙。三角龙,绿色的,角上金边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男孩不哭了,看着贴纸,接了,攥着。
“你拿着。抽血的时候攥着。疼就捏它。”
男孩点头。护士扎手指,男孩捏着贴纸,没哭。抽完了,陆原又掏出一张。腕龙。
“这个。奖励你的。没哭。”
男孩低头看,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。妈妈松了口气。陆原站起来,走了。
经过护士站,小周问:“陆医生。你贴纸还有多少。”
“三百张。淘宝买的。九块九。”
“够用吗。”
“够用一阵。”
陆原走了,去下一个病房。经过走廊,有个小孩坐在椅子上哭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霸王龙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孩不哭了。
八点二十五分,手术室走廊。
沈峻从手术室出来。胸外科。食管癌根治术。做了四个小时,凌晨四点上的台。现在下台。手术衣脱了,口罩拉下来挂在耳朵上。脸上有压痕,颧骨两道,红红的。
他洗手,冷水,擦干,往办公室走。经过护士站,小孟看见他。
“沈医生。下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食管癌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。吻合口没问题。”
“你昨晚又没睡?”
“睡了。两个小时。”
“两个小时?”
“够了。”
沈峻走了。回办公室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写记录。手很稳。写完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睁开,去门诊。下午还有号。
十点。十一点。十二点。
食堂。五个人没碰面。
顾言在急诊吃盒饭。苏和在门诊吃面包。陆原在儿科吃食堂打的饭。沈峻在办公室吃泡面。韩硕在产房吃饼干。各吃各的。各忙各的。
下午两点。三点。四点。
急诊室还是那么吵,那么挤,消毒水味还是那么重。有人出院。有人入院。有人好了。有人没好。有人走了。
下午五点,顾言经过走廊,碰到苏和。苏和从门诊出来,手里拿着病历。两个人站在走廊里,说了两句话。
“你论文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就是很好。”
“对。”
顾言走了。苏和走了。两个方向。
下午六点,陆原下班。经过急诊大厅,看见一个小孩在哭。妈妈抱着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掏兜。没了。贴纸用完了。他摸了一下另一个兜,还有一张,皱巴巴的。三角龙。他掏出来,递给小孩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孩不哭了。陆原站起来,走了。
晚上七点,沈峻下班。经过急诊楼侧门,停了一下,往六楼天台看了一眼。黑乎乎的,没人。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晚上八点,韩硕下班。经过护士站,小周问:“韩医生。交班本又满了?”
“快了。还剩几页。”
“满了换新本?”
“嗯。”
“旧的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嘛。”
“记着。”
韩硕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停下来,摸了摸后颈。不酸了。他继续走。
晚上九点,急诊室还是那么吵。救护车又来了,闪着灯,后门弹开,担架推出来。急救员喊“让一让让一让”。人群分开一条缝,又合上了。
五个人在不同楼层,做着同一件事。
顾言在清创室缝皮。苏和在办公室写论文。陆原在值班室看病例。沈峻在家里看文献。韩硕在天台坐着。
天台上风大。韩硕坐在矮墙边,两条腿悬在外面,后背靠着墙。手机放在旁边,屏幕亮着,是交班本的照片。第四百八十三个名字。他看了一会儿,锁屏,揣进兜里。
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往楼下走。铁梯哐当哐当。经过急诊楼侧门,看见顾言从清创室出来,白大褂上沾着血,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,边走边吃。
“韩硕。天台?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坐多久。”
“一会儿。”
顾言咬了一口三明治:“明天门诊?”
“上午。下午产房。”
“我明天全天急诊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着,没再说话。顾言吃完三明治,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。
“走了。回家睡觉。”
“嗯。”
顾言走了。韩硕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远,转身,往反方向走。
急诊室不会因为谁停下来。但有人在这里种下的东西,会一直长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