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零七分,医务科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周科长坐一头,沈峻坐另一头,中间隔着两把空椅子。
家属坐在靠墙那排椅子上,三个人。
三个投诉人,一个是五十来岁脑死亡患者的妻子,穿了一件黑色外套,头发花白,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,里面是病历复印件。旁边坐着患者的弟弟,四十来岁的样子脸色铁青。还有一个女的,应该是妹妹,眼睛红着。
医务科干事小陈坐在角落,笔记本电脑打开着,手指放在键盘上。准备记录。
周科长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里面是投诉材料,沈峻的情况说明,脑死亡确认记录,脑电图报告,体感诱发电位报告,呼吸停止试验记录。
家属签字的不做有创抢救同意书,还有一份十页纸的详细说明,证明是周科长自己写的,用沈峻那三行扩写的。
“沈医生,家属投诉你拒绝治疗,投诉理由是患者脑死亡后,你拒绝按家属要求继续抢救。最终导致患者死亡,医务科讨论过了。查阅了病历,调了监护记录,看了脑死亡确认程序。结论是,你的处理符合医疗规范,脑死亡确认程序完整,脑电图。体感诱发电位,呼吸停止试验,阿托品试验,全部齐全。家属签了不做有创抢救同意书,继续抢救无医学意义,投诉不成立,维持原判。”
家属听完就蹭的站了起来。椅子往后蹭了一下,刮在地砖上,吱。
“你们官官相护。”
周科长抬头,看着她语气没变。
“家属,你要是不服,可以走法律途径。医疗纠纷调解,医疗事故鉴定,法院起诉都行,但医务科的结论,是依据医疗规范做出的,沈医生没有违规。”
“他态度恶劣,他说我老公死了,他说继续抢救是表演。”
“他说的是事实,脑死亡就是死亡。医学上,法律上,都是死亡。继续抢救是表演,这个词不好听但他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你们医生串通一气。”
周科长把文件夹合上。
“家属,你丈夫走的时候,没有痛苦1你签了同意书。你同意的,签了字,按了手印。我们尊重你的决定,也希望你尊重你自己的决定。”
家属不说话了,眼泪掉下来。砸在塑料袋上,啪嗒,她把塑料袋攥紧了,病历复印件皱了。
沈峻坐在对面,一直没说话,家属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。
“你丈夫,走的时候没有痛苦。你签了同意书,你同意的。”
家属的嘴唇在抖,眼泪止不住,她抬手擦了一下,擦不干净,又擦了一下。
患者的弟弟站起来扶住她。
“姐,走吧。”
家属站着没动,看着沈峻。
“你为什么不救他!你为什么不救他!”
“因为他死了,脑死亡。,没有自主呼吸。没有脑干反射,没有脑电图活动。他的脑子,已经死了。心跳是机器撑着的,呼吸是机器打进去的。血压是药物维持的,我救不了他,谁也救不了他,继续抢救。不是救,是折腾,折腾一具已经死了的身体。”
“你胡说,他胸口还在动。”
“呼吸机在打气,不是他在呼吸。”
“他手还是热的。”
“血液循环是机器维持的。不是他自己在循环。”
“他昨天还跟我说话。”
“那是昨天。昨天他没死。今天他死了。脑死亡。几个小时之内发生的。脑出血。脑疝。脑干受压。脑死亡。不可逆。”
家属看着他。嘴唇在抖。说不出话。弟弟扶着她往外走。走到门口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沈峻还坐在那里。没动。没看她。看着桌面。桌面上有一道划痕。很细。从左边到右边。
门关上了。走廊里脚步声远了。
周科长叹了口气。把老花镜摘下来。放在桌上。揉了揉鼻梁。
“沈医生。你以后。态度好一点。”
“我态度很好。”
“你那个三行说明。我帮你重写了。十页。递上去了。通过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下次别写三行。”
“下次还写三行。”
周科长看着他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笑了一声。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
沈峻站起来。把椅子推回去。椅子腿刮在地砖上。吱。
“周科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家属。她签了同意书。她为什么还投诉。”
“因为签的时候是理智。事后是感情。理智上她知道丈夫死了。感情上她接受不了。她需要一个出口。投诉是出口。你正好站在出口。”
“我没错。”
“你没错。但你态度不好。态度不好。不代表处理不对。但态度不好。家属记一辈子。她不会记得你脑死亡确认做得对。她会记得你说‘表演’。”
沈峻没说话。
“下次。你可以说‘继续抢救无法改变结局’。不要用‘表演’。”
“下次还这样说。”
周科长又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。”
沈峻走了。门没摔。带上的。
回胸外科。经过护士站。小孟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医生。听证会怎么样。”
“维持原判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
沈峻进了办公室。坐下来。打开电脑。调出那个患者的病历。脑死亡确认记录。脑电图。体感诱发电位。呼吸停止试验。阿托品试验。每一项都有。每一项都有他签字。沈峻。两个字。他看着屏幕。看了一会儿。关了。打开另一个病人的病历。食管癌术后。今天复查。他翻报告。手很稳。
下午两点。门诊。
第一个病人进来。肺癌术后。复查。沈峻看片子。写字。开单。说“恢复不错”。
第二个。食管癌术后。看片子。写字。调药。说“下个月再来”。
第三个。气胸。年轻人。瘦高个。复发。沈峻看了一眼片子。
“又漏气了。”
“嗯。第三次了。”
“胸腔镜。做不做。”
“做。”
“明天入院。后天手术。”
病人走了。
第四个。一个老太太。肺结节。复查。沈峻看片子。结节没变化。良性可能性大。
“继续观察。半年后再拍。”
老太太问:“医生。没事吧。”
“目前看没事。随访。”
老太太走了。沈峻坐在椅子上。手搭在键盘上。没动。看了一眼窗外。天阴着。要下雨。他收回目光。叫下一个号。
下午五点,门诊结束。沈峻收拾桌面。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小孟发来的:“沈医生,那个投诉的家属,刚才又来护士站了。问你的门诊时间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没说。就问门诊时间。我说周一下午,周四上午。她记下来了。走了。”
沈峻看着屏幕,过了一会儿,打了几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发出去,把手机放下。站起来,去查房。
经过护士站,小孟叫住他:“沈医生,她会不会来闹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她要闹,今天在医务科就闹了。她问门诊时间,是想来问清楚。不是来闹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她丈夫死的时候到底怎么回事。今天在医务科,她没听进去。光顾着哭了。回去想了想,想不通。要来问。”
“那你告诉她吗。”
“告诉。她问什么我答什么。不吵不闹,我就答。”
小孟点头。沈峻走了。
周四上午。门诊。
沈峻坐下来,叫号。第一个病人进来。不是那个家属。第二个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叫到第十一号的时候,门推开。那个家属走进来。穿了一件干净外套。头发梳过了。手里没拿塑料袋。空着手。
沈峻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坐。”
她坐下来。手放在膝盖上。攥着。
“沈医生。我今天来。不是来闹的。我想问清楚。我丈夫。到底怎么死的。”
“脑出血。脑疝。脑死亡。”
“脑死亡是什么。”
“脑子死了。不可逆。没有自主呼吸。没有脑干反射。没有脑电图活动。靠机器维持心跳和呼吸。但脑子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继续抢救。”
“因为脑死亡就是死亡。继续抢救,改变不了结局。只会延长死亡过程。增加痛苦。你签了不做有创抢救同意书。你同意的。”
“我签的时候。不知道脑死亡就是死。”
“我跟你说过。你丈夫脑死亡。你当时哭了。可能没听进去。”
家属低下头。攥着膝盖。过了一会儿,抬头。
“你当时说。继续抢救是表演。我记恨你。但现在想想。你说的是实话。我丈夫。他走了。没受罪。我签了字。我同意的。我投诉你。是因为我难受。我接受不了。我需要找一个人怪。你正好站在那儿。”
沈峻看着她。没说话。
“沈医生。对不起。”
“不用。你丈夫走了。你难受。正常。”
“你不怪我?”
“不怪。你签了同意书。你做了正确的决定。事后难受。投诉。正常。我不怪你。”
家属站起来。鞠了个躬。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沈医生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家属走了。沈峻坐了一会儿。叫下一个号。
“十二号。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