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零七分，福利院。
陆原把车停在门口，院子里那几个小孩还在跑着。看见他进来，小女孩又跑过来。这回手里攥着一根粉笔，地上画了跳房子的格子，歪歪扭扭的，数字写到七就断了。
“医生，你又来看小福弟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长胖了，是阿姨说的。”
“那我进去看看。”
小女孩跟在后面，走了两步，被阿姨叫回去了。陆原走进福利院的婴儿房，六张床，靠墙一排。党小福在最里面那张，醒着，没哭。躺在床里，两只手举在脸旁边，攥着拳头，嘴巴一动一动，像在吃奶。
福利院阿姨站在床边，手里拿着奶瓶。
“陆医生，都换回来了。同一个牌子没再换过。”
“能吃多少了？”
“一次八十，有时候会剩下十毫升，一天吃六次。”
陆原把听诊器挂上，听肺，清晰的回声，然后看嗓子，红肿已经退了。摸肚子软软的。称体重，四点九公斤。一周前四点八，长了一百克。
“长得慢。但在长。”
“比上个月强。上个月换奶粉那阵子，一次吃六十，剩二十，一天六次。不长肉。看着心疼。”
“换回来就对了。孩子肠胃认牌子。换一次，拉三天。不长肉。别随便换。要换也得慢慢掺。新牌子三分之一，老牌子三分之二，吃三天。再一半一半，吃三天。再三分之二新，三分之一老，吃三天。最后全换。不能一下换。”
阿姨听着，拿笔记。写到一半停笔：“这么麻烦。”
“嫌麻烦就别换。一罐奶粉吃到断奶。省事。”
阿姨笑了一声，把小福抱起来拍嗝。小福趴在她肩膀上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小嘴动了一下，像在找奶。拍了两分钟，嗝出来了，不大，闷闷的一声。阿姨把他放回去，盖好被子。
陆原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腕龙。长脖子，脑袋小，前腿比后腿长。绿色的，脖子上一道金边。放在婴儿床旁边。小福看不见，太小了。但陆原放了。
阿姨看见了：“陆医生，你每次来都带贴纸他都攒了一摞了。”
“放着，以后用。”
“他才三个月，会看画得半岁以后。”
“那就放到半岁。”
阿姨把小福床头的小筐拿过来，里面已经攒了五六张贴纸。三角龙，霸王龙，剑龙，还有一张翼龙，翅膀画得太大，像两把扇子。都用夹子夹在筐边，阿姨把腕龙也夹上去。
“好，等他大了告诉他，这是陆医生给的。”
陆原站在床边，看了一会儿小福。小福睡着了，呼吸匀的，胸口一起一伏。脸还是小，下巴还是尖，但比上个月好一点。嘴唇不干了。
“领养那家，有信吗。”
阿姨把奶瓶拿去洗，一边洗一边说：“上周来看了第二次，带了玩具一个布老虎。小福抓着不放，那家女的抱他，他没哭。男的抱，也没哭。走的时候。那女的眼睛红了，跟院长说办手续，快的话这个月月底。”
“那家干什么的。”
“男的开装修公司女的是会计，三十五六，结婚十年了还没孩子，查了女方输卵管不通，说做试管，但做了三次都没成，于是不做了，想领养一个。”
“人怎么样。”
“看着实诚，男的穿个旧夹克。女的没化妆。说话客客气气，问了小福的吃喝拉撒。问得细，奶量，大便，睡觉，方方面面都问了。还问以后能不能带小福来看我们，院长说能他们高兴得很。”
陆原点头，看了一眼小福。
“月底，还有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，手续办完就来接，院长说走之前，让咱们给办个小欢送会，买个小蛋糕，拍几张照片留个纪念。”
“好。”
陆原在婴儿房又站了一会儿。小福睡着，阿姨把洗好的奶瓶放进消毒柜，咔一声门关上，灯亮了。
陆原转身走了，经过走廊，那几个小孩又在跳房子。小女孩跳错了格子，单脚跳成双脚，自己笑了一声，重来。
“医生，小福弟弟要走了？”
“嗯，有人要领他。”
“领他去哪儿。”
“去新家，有爸爸妈妈。”
“那他还回来吗。”
“回来看你们，他妈妈说能。”
“那他回来，我给他看跳房子，我跳得可好了。”
“你跳得好，我看见了。”
小女孩高兴了，又去跳。
陆原走了出福利院大门，上车。坐在车里没发动。掏出手机，给五人群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那个弃婴，月底就领走了。”
第一个回的是韩硕：“好事，那家什么条件。”
“开装修公司女的是会计，三十五六。不能生育，人看着实诚。”
第二个回的是顾言：“查过没有，有没有案底，有没有传染病。”
“福利院查了，没有。那家体检也做了正常。”
第三个回的是苏和：“孩子发育怎么样。”
“体重四点九，长得慢。但在长，换回原来奶粉了，吃喝正常，追物追声正常。”
第四个回的是沈峻：“走之前再查一遍，确认没问题。”
“约了，走之前再来一次，全身体检。”
沈峻回：“嗯。”
陆原把手机放下，发动车回医院。
经过护士站，小周问：“陆医生，那个弃婴领走了？”
“月底。”
“那家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，开装修公司的，女的是会计。没孩子看着实诚。”
“那孩子享福了，有人疼了。”
“嗯。”
小周笑了一下，陆原走了。
回办公室，坐下来。拉开抽屉里面全是画。他拿了一张白纸，拿了一支笔。画了一个恐龙。腕龙。长脖子，小脑袋，前腿比后腿长。画完了，角上涂了一道金边。放进抽屉。按了按。合上。
叫下一个号。
“1号，进来。”
一个发烧的小孩被妈妈抱进来。三岁。咳嗽。流鼻涕。陆原站起来。拿听诊器。走过去。
“来。看看。”
小孩哭了。陆原蹲下来，跟小孩平视，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三角龙。绿色的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孩不哭了，看着贴纸。伸手接了。小手攥着。陆原拿压舌板，看了一下嗓子。红的。病毒性的。
“三天到五天。多喝水。退烧药按体重吃。”
妈妈点头，抱着孩子走了。陆原坐回椅子上，手搭在键盘上。抽屉里的画还在。那个福利院的孩子。党小福。月底就走了。有新家了。有新爸妈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兜。贴纸还在。还剩几张。
叫下一个号。
半个月后。福利院。
陆原到的时候，欢送会已经开始了。婴儿房门口挂了一条彩带。红黄蓝三色。歪歪扭扭的。那几个小孩围在桌子旁边。桌子上面放了一个小蛋糕。白的。上面挤了一朵花。粉色的。插了一根蜡烛。一岁的。其实小福才三个半月。但阿姨说买不到三个半月的蜡烛。凑合用。
小福被阿姨抱着。穿着新衣服。红的。领口绣了一只小鸭子。是领养那家送的。那对夫妻站在旁边。女的伸手要抱。阿姨把小福递过去。女的接了，抱在怀里。小福没哭。眼睛睁着，看着她。女的笑了，眼睛红了。
男的站在旁边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想摸小福的脸，又缩回去了。阿姨说：“你抱抱。”男的伸手，笨手笨脚地接过去。小福在他怀里扭了一下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。不动了。
那几个小孩围上来。小女孩踮着脚看：“小福弟弟。你要走了？”
女的蹲下来：“嗯。阿姨带他回家。”
“那他还回来吗。”
“回来。阿姨带他回来看你们。给你们带好吃的。”
“那我要糖。大白兔。”
“行。大白兔。”
陆原站在门口。看着。没进去。女的一抬头看见他：“陆医生。你来了。快进来。”
陆原走进去。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三角龙。绿色的。放在小福的新衣服兜里。
“给他。以后用。”
女的笑了：“谢谢陆医生。小福。跟陆医生说再见。”
小福当然不会说，但眼睛看着陆原。陆原伸手，碰了一下他的小手。小福的手攥住了他的指头。攥了一下。松开了。
陆原把手收回来。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，那几个小孩在分蛋糕。小女孩嘴里塞满了奶油。看见陆原：“医生。小福弟弟走了。他哭了。”
“哭了？”
“嗯。抱上车的时候哭了。他妈妈也哭了。他爸爸没哭。但眼睛红了。”
陆原点头。走了。出福利院大门。上车。坐在车里。掏出手机。给五人群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走了。”
韩硕回：“顺利？”
“顺利。”
顾言回：“哭没哭。”
“孩子哭了。妈也哭了。爸没哭。眼睛红了。”
苏和回：“那还行。”
沈峻回：“嗯。”
陆原把手机放下。发动车。走了。回医院。经过护士站。小周问：“陆医生。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“那家怎么样。”
“看着挺好的。女的抱着。男的在旁边站着。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”
小周笑了一声：“新手爸爸都这样。”
“嗯。”
陆原走了。回办公室，坐下来。拉开抽屉。看了一眼那张腕龙。画完了，角上金边。他看了一会儿。合上抽屉。叫下一个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