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零三分,神外办公室。
苏和坐在椅子上,电脑开着,邮箱页面。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,标题:“《急诊科可预防性死亡病例分析》录用通知。”
她点开,屏幕白了一下,然后字跳出来。
“尊敬的苏和医生:您的来稿《急诊科可预防性死亡病例分析》经审阅,拟刊用于本刊2025年第6期。请勿他投。修改意见另附。感谢您的支持。”
她看了两遍。第一遍从头看到尾。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看。看到“拟刊用”三个字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看。看到“2025年第6期”,又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看。看到“请勿他投”,看完了,把邮件关掉。
手搭在键盘上,没动。坐了一会儿。然后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顾言,打字。
“论文收了。”
发出去,放下手机,看着屏幕。等了半分钟。手机亮了。顾言回:“哪本。”
“中华急诊。”
“还行。”
苏和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一会儿,打字:“还行就是很好。”
顾言回:“对。”
苏和把手机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睁开,打开抽屉,拿出笔记本。硬壳的,墨绿色的,封皮磨得发白。翻开,找到上次抄审稿意见那一页。
上一次,三个月前,审稿意见是“样本量不足”。再上一次,半年前,也是“样本量不足”。她抄了两遍,两行字,并排。她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“接收。2025年第6期。”
写完,把笔放下,看着那三行字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五人群,发了一条:“论文收了。”
第一个回的是陆原:“恭喜!”
第二个回的是韩硕:“哪本。”
“中华急诊。”
“不错。”
第三个回的是沈峻:“还行。”
第四个回的是顾言:“我刚说过了。”
苏和看着屏幕,嘴角动了一下,很浅,没人看见。她打字:“还行就是很好。”
沈峻回:“对。”
陆原回:“你们俩打什么哑谜。”
顾言回:“没什么。夸她呢。”
陆原回:“夸人用‘还行’?”
韩硕回:“苏和的标准。还行就是很好。”
陆原回:“那很好是什么。”
韩硕回:“很好就是完美。”
陆原回:“那完美是什么。”
韩硕回:“没有完美。只有还行。”
陆原回:“……行吧。”
苏和看着屏幕,笑了一下,然后关掉微信,把手机放桌上,打开电脑,打开论文,修改意见。她看了一眼,四条。第一条,补充随访数据。第二条,增加对照组。第三条,讨论部分加一段局限性分析。第四条,参考文献格式调整。
她看了一眼,第一条和第二条要补数据。她想了想。随访数据她有。对照组没有。但可以调病历。建一个历史对照组。她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写:补随访。建对照组。加局限性。改参考文献。
写完,把笔放下,开始干活。
中午十二点,林小满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盒饭:“苏老师,吃饭。”
“放那儿。”
林小满把盒饭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屏幕:“论文修改意见回来了?”
“嗯。四条。”
“多吗。”
“不多。补数据,加对照组,改格式。”
“那要多久。”
“两三天。”
林小满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打开自己的盒饭:“苏老师,你论文发了,请客吗。”
“请什么。”
“食堂。你请我一顿食堂。”
“行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明天中午。食堂。随便点。”
林小满笑了:“那我点贵的。”
“食堂最贵的也就十五。”
“那我就点十五的。”
苏和没说话,把文档保存,合上电脑,拿起盒饭,打开。红烧肉,青菜,米饭。她吃了一口。林小满在旁边吃着,吃了一会儿,放下筷子。
“苏老师。你论文发了,高兴吗。”
“高兴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要什么看得出来。”
“笑一个。”
苏和看了她一眼。没笑。林小满笑了一声:“行吧。你不笑我也知道。”
下午两点,顾言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速溶的,冒着热气,放在苏和桌上。
“给你的。”
苏和抬头看他。
“你不是说还行吗。”
“还行就是很好。奖励你的。”
苏和看了他一眼,把咖啡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烫的。她放下。顾言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那个论文。什么时候见刊。”
“第六期。大概半年后。”
“半年后。你还在写下一篇?”
“在写。”
“什么题目。”
“还没定。可能写急诊分诊流程优化。”
“那个不好写。”
“不好写才写。”
顾言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
“苏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颈椎这样,还写。”
“写。不写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。”
“因为急诊科每年都有可预防的死亡。去年有。今年有。明年还有。我写一篇,发出来,别人看,别人用,别人少死几个。我写十篇,发出来,别人看,别人用,别人少死几十个。我不写,别人不知道。知道了也不改。改了也不彻底。但总得有人写。”
顾言没说话,拿起苏和的咖啡,喝了一口,又放回去。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还行。”
“你。还行。”
苏和看着他,没说话,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
走廊那头,林小满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张化验单:“苏老师,3床的电解质回来了,钾三点二。”
“补钾。口服。氯化钾缓释片。一片,一天两次。”
“好。”
林小满走了。顾言站起来:“我走了。下午门诊。”
“嗯。”
顾言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:“论文发了,晚上天台庆祝。”
“庆祝什么。”
“庆祝你论文发了。顺便排练。韩硕说鼓皮换了新的。”
苏和看了他一眼:“行。”
顾言走了。苏和继续改论文。补随访,建对照组,加局限性。改到下午五点,累了,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天阴着,但没下雨。停车场里车满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回来坐下,继续改。
晚上八点五十,天台。
苏和到得最早。铁梯哐当哐当,她一级一级往上爬,右手扶着栏杆。到了顶上,推开防火门。
天已经黑了。工矿灯亮着,黄澄澄的。她走到话筒架前面,站了一会儿。脖子转了转。幅度不大。后颈还是僵,但比上个月好多了。能转。转多了酸。她没多转。
八点五十五,顾言到了。背着吉他。看见苏和,抬了一下下巴。
“来得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你天天睡不着。”
“今天不一样。”
“哪不一样。”
“论文发了。”
顾言笑了一声,走到老位置,琴盒往地上一放,蹲下来开锁。吉他拿出来,调弦。九点,沈峻到了。九点零三,陆原到了。九点零五,韩硕最后到。扛着鼓,铁梯响得最厉害。
九点二十,排练开始。苏和站在话筒架前面,深吸一口气。开唱。第一句。跑调了。跑得还不是一星半点。顾言蹲在地上,笑得肩膀直抖。沈峻面无表情,把贝斯音量拧大一档。陆原在键盘后面按了两个和弦。韩硕的鼓刷落下来,沙沙沙。
苏和唱了五首。每一首都跑调。每一首都唱完了。
四十分钟。九点五十八分,排练结束。五个人坐着。没人说话。风从矮墙外面灌进来。
“苏和。”韩硕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论文发了。恭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请客。”
“明天中午。食堂。随便点。”
“行。”
沈峻站起来,走到矮墙边,往下看了一眼:“走了。明天门诊。”
“嗯。”
五个人陆续走了。铁梯哐当哐当,一声接一声。天台上只剩工矿灯亮着,黄澄澄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