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零七分,路边摊。
巷子深处那家,外摆的推车,旁边有个棚子,放了几张折叠桌,一摞塑料凳。
档子是一对老夫妻开的,男的烤串,女的收钱。看见沈峻来了,点了点头。
沈峻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,坐下来。塑料凳矮,膝盖快顶到下巴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,锁屏,放桌上。
韩硕到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。农夫山泉,大瓶的,超市买的,还没开。他在沈峻对面坐下来,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
“你约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没事。”
韩硕把矿泉水放在桌上。沈峻叫了两瓶啤酒。老头上酒,开瓶器起开。沈峻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。泡沫沾在上嘴唇,他用袖子擦了。
两个人坐着,不说话。烤串的烟飘过来,孜然味,炭火味。远处高架上有车经过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。
“你那个本子。”沈峻开口了,看着啤酒杯。
“嗯。”
“第四百个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记得住?”
“记得住。”
“记得住就行。”
沉默。沈峻喝啤酒,韩硕喝矿泉水。
“张丽华那个。”沈峻说。
“嗯。”
“她妈妈。那个老太。老年性阴道炎那个。”
“嗯。给她女儿打过电话了。”
“她女儿后来带她来了?”
“来了。第二天带她来复查。顺便给她配了副老花镜。说她看不清药盒上的字。”
沈峻喝了一口啤酒,没接话。
“那个老太。后来给我送了一袋橘子。”韩硕说,“自己种的。放在门诊前台。留了张纸条。上面写‘韩医生收’。字歪歪扭扭的。我拿回家吃了。挺甜。”
沈峻又喝了一口,啤酒杯空了一半。
“你那个本子。记得都是这种事?”
“嗯。”
“有什么用。”
“没用。记着。”
沈峻放下杯子,看着韩硕。韩硕拧开矿泉水,又喝了一口。两个人坐着,不说话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棚子顶上的塑料布哗啦响。老头翻串,铁丝网滋啦滋啦,油滴下去,冒白烟。
“我那个胸外。”沈峻开口了,“有个病人。食管癌。术后三年。每年复查都来。每次来都挂我的号。其实不用挂我的号。胸外科门诊哪个医生都能看。他就挂我的。排队等一上午。就为了让我看一眼片子。说沈医生看的我放心。”
韩硕喝矿泉水,听着。
“上个月。他复查。片子没事。他站起来,跟我说谢谢。说这三年,每次复查,看见我在,他就踏实。我说不用谢。他说要谢。然后走了。”
沈峻把最后一口啤酒喝了,杯子放桌上,空的。
“那天晚上。我坐在这儿。一个人。喝了一瓶啤酒。想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骂了那么多年人。居然还有人。年年挂我的号。”
韩硕没说话,把矿泉水瓶盖拧上,放桌上。
“你那个本子。”沈峻说,“第四百个了。记得住。记得住就行。”
韩硕看着他。
“你那个本子。写满了怎么办。”
“换一本。”
“旧的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
“留着干嘛。”
“记着。”
沈峻叫了两瓶啤酒。老头又上酒。沈峻开了一瓶,给韩硕倒了一杯。韩硕看着杯子,没动。
“你喝一口。”沈峻说。
“我不喝酒。”
“一口。不碍事。”
韩硕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啤酒,凉的,苦的。他咽下去,皱了一下眉。
“难喝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
韩硕把杯子放下,没再喝。沈峻继续喝。喝到第三瓶的时候,靠在椅背上,看着路灯。灯旁边有一只飞蛾,绕着灯泡转,撞上去,弹开,再撞。
“韩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本子。记得那么多名字。有没有想过。有一天。你不记得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万一呢。”
“不会。”
沈峻没再问,喝了一口啤酒。韩硕拧开矿泉水,喝了一口。两个人坐着,不说话。风小了,棚子顶上的塑料布不响了。
韩硕先走。站起来,把矿泉水瓶拿在手里。沈峻还在喝。韩硕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你明天有门诊。”
“下午。”
“少喝点。”
“嗯。”
韩硕走了。走出巷子,路灯照着,地上影子很长。他往医院方向走,经过急诊楼侧门的时候,停了一下,往六楼天台看了一眼。黑乎乎的,没人。他继续走,回值班室,推门,坐下来。把矿泉水放在床头柜上,没喝完,还剩半瓶。他看了一眼,站起来,把瓶子放进柜子里,关上,躺下,闭眼。
路边摊。沈峻还坐着。啤酒瓶空了三瓶。他站起来,扫码,付钱。老头说“慢走”。沈峻点头,走出巷子。路灯照着,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往医院方向走,经过急诊楼侧门,停了一下,没往天台看,继续走。
回值班室,推门,坐下来。床头柜上有一瓶矿泉水,没开过。他拿起来,看了一眼,是韩硕留下的。他拧开,喝了一口。凉的,没味道。他把瓶子放下,躺下,闭眼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沈峻醒了。床头柜上的矿泉水还剩半瓶。他拿起来,喝完了。站起来,洗了把脸,去查房。
经过护士站,小孟看了他一眼:“沈医生,昨晚又喝酒了。”
“喝了一点。”
“韩医生又喝矿泉水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俩。一个喝啤酒,一个喝矿泉水。坐一块儿。也不说话。图什么。”
沈峻看了她一眼:“图坐着。”
小孟翻了个白眼。沈峻走了。
经过胸外科病房,3床门口,站着一个老头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片子。看见沈峻,迎上来。
“沈医生。我复查。片子出来了。你看看。”
沈峻接过来,往阅片灯上一夹,看了一眼。
“没事。挺好的。明年再来。”
老头笑了,把片子收好,揣进塑料袋里:“那我走了。沈医生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老头走了。走了两步,回头:“沈医生。你少喝点酒。”
沈峻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喝酒。”
“你身上有酒味。”
老头走了。沈峻站在原地,闻了闻自己的袖子。啤酒味,隔了一夜,还在。他把手插进兜里,继续走。
经过护士站,小孟又看了他一眼。他没说话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