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零七分,儿科办公室。
陆原坐在椅子上,叫号系统跳到五十三号。他站起来,去叫号,五十三号是个复查的,肾病综合征,激素减量,尿蛋白阴性,恢复不错。他看了化验单,调了药,嘱咐了注意事项,送走。
又回来,坐下来,手搭在键盘上,没动。看了一眼桌子下面。最下面那个抽屉,铁皮的,拉手松了,耷拉着。他伸手,拉开。
抽屉里面,全是画。一箱,满的。上面一层是今年的,用长尾夹夹着。他拿起来,翻了翻。
最上面一张,新的。
画是今天早上放的,出院孩子送的。画上三个小人,大的,小的,小的。写着“陆医生、我、妈妈”。大的那个穿白大褂,手里拿着听诊器。小的那个牵着大的那个的手。中间那个女的,头发长长的。三个人都在笑,嘴咧得很大,露出牙齿。画的右下角写着“谢谢陆医生”。字歪歪扭扭的,谢字的言字旁写反了。跟去年那张一样。跟很多张一样。
他看了几秒,把这张画放在旁边。翻下面一张。发烧小孩的三角龙,绿色的,角上金边。再下面,烫伤男孩的腕龙,长脖子。再下面,坠楼男孩的三角龙,歪歪扭扭的。再下面,陈子豪的三角龙,绿色的,角上金边,旁边写着“谢谢陆医生”。
那是去年画的。
他翻到最上面那张,去年的,陈子豪的,拿起来,看着。
去年这个时候。陈子豪出院。八个月,化疗,骨髓穿刺缓解。出院那天,他站在病房里,看着陈子豪穿着蓝色卫衣,背着书包,走到门口,回头问他“叔叔医生我明年还能在吗”。他说“能”。陈子豪说“你骗人”。他说“我没骗你”。陈子豪说“那我明年给你带好吃的”。他说“不用。你人来就行”。陈子豪说“那我走了”。他说“走吧”。
陈子豪走了。后来,妈妈来复查过两次。一次是出院后一个月,血象正常。一次是三个月前,也是正常。然后,就没来了。
今年,没有。陈子豪没来。
陆原把去年那张画拿在手里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今年那张,新的,三个小人的。他把两张画放在一起。
去年那张,三角龙,绿色,角上金边,写着“谢谢陆医生”。今年这张,三个小人,写着“陆医生、我、妈妈”。两张画的右下角都有签名。去年的,陈子豪,子字的横写得太长。今年的,另一个孩子,名字他没认出来,但画风一样,歪歪扭扭,谢字的言字旁写反了。
他把两张画并排放,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来,叠在一起,放回抽屉。去年那张放在下面,今年那张放在上面。按了按,合上抽屉。铁皮哐当一声。
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,停车场里一辆车在倒库,倒了三次,进去了。他看着,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摸了一下兜,掏出一张贴纸。恐龙。三角龙。绿色的,角上金边。他看着贴纸,看了一会儿,然后放回兜里。
下午四点,陆原去查房。经过护士站,小周叫住他。
“陆医生。那个陈子豪。你还记得吗。”
陆原停住脚步。
“记得。”
“他妈妈刚才打电话来。说他们回老家了。陈子豪在老家上学。今年没来复查。但血象正常,在老家医院查的。想跟你说一声。谢谢。”
陆原站在护士站前面,看着小周。
“她说谢谢。”
“嗯。她说谢谢你那八个月。陈子豪现在挺好的。上学了。三年级。头发长出来了。胖了一点。”
陆原点头,没说话。
“她还说。陈子豪画了一张画,想寄过来。但不知道寄给谁。她说寄给陆医生。但不知道陆医生收不收。”
“收。”
小周笑了一下:“我跟她说收。让她寄过来。”
陆原走了。去查房。
经过病房,5床,一个肺炎的小孩,三岁。要听肺。他推开门,小孩看见他,嘴一瘪,要哭。陆原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恐龙。三角龙。绿色的,角上金边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孩不哭了,看着贴纸。陆原趁这个时候把听诊器塞进衣服里,听肺。左边,右边。清了。贴纸贴上去。
“好了。”
小孩低头看贴纸,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。陆原站起来,走了。
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,拉开抽屉,把陈子豪去年那张画拿出来,看了一眼,放回去,合上抽屉。叫下一个号。
“五十四号。进来。”
一个小孩被妈妈抱进来。发烧,三十八度五。陆原站起来,走过去,蹲下来,跟小孩平视,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恐龙。三角龙。绿色的,角上金边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孩不哭了,看着贴纸,接了,攥着。
“你拿着。我看看你的嗓子。”
小孩张嘴。陆原拿压舌板看了一眼,嗓子红。听肺,清的。
“病毒性的。三天到五天。多喝水,退烧药按体重吃。”
妈妈点头,抱着孩子走了。陆原坐回椅子上,手搭在键盘上。抽屉里的画还在。陈子豪的,新的,旧的,都在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抽屉面板,铁皮的,凉的。
然后继续叫号。
走廊那头,小周拿着一个信封过来,推门进来:“陆医生,陈子豪妈妈把画寄过来了。快递刚到的。”
陆原接过来,拆开。里面一张画。三角龙,绿色的,角上金边。旁边写着“谢谢陆医生”。字比去年工整了一点,但谢字的言字旁还是反的。画背面写着一行字,是妈妈的笔迹:“陆医生,子豪说画得不好,让我跟你说对不起。他说他明年还来。亲自来。”
陆原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把画翻过来,正面朝上,放进抽屉。跟去年那张并排放。两张三角龙,一张大一点,一张小一点。角上都涂了金边。
他合上抽屉站起来,叫下一个号。
“五十五号,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