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五十七分,胸外科值班室。
沈峻坐在椅子上,手机拿在手里,屏幕亮着,微信界面,顾言的头像。他打了三个字:“出来喝。”删了。又打了四个字:“有空没有。”删了。又打了两个字:“喝酒。”又删了。
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,外面天黑了。急诊楼门口的灯亮着,救护车闪着灯回来。他看了一眼,转回来,拿起手机,打了四个字:“路边摊,来。”发了。
顾言回得很快:“你约我?”
“嗯。”
“太阳从西边出来了。”
“来不来。”
“来。几点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你下班了?”
“下了。”
“行。十分钟。”
沈峻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脱了白大褂,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。没穿白大褂,他看起来不太一样。肩膀没那么宽。脖子没那么直。像一个普通的下班的人。
他从值班室出来,经过走廊。小孟看见他。
“沈医生。出去?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?”
“喝酒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约了人。”
小孟愣了一下。沈峻从来不约人。不约人吃饭,不约人喝酒,不约人干什么。他一个人。下班,回家,上班,再来。小孟看着他走远,转头跟另一个护士说:“沈医生约人了。”
“约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他说喝酒。”
“沈医生喝酒?他跟谁喝?”
“不知道。他说约了人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九点五十七分,路边摊。
巷子深处那家。推车。棚子。几张折叠桌。一摞塑料凳。老夫妻开的。男的烤串,女的收钱。看见沈峻来了,点了点头。沈峻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,坐下来。塑料凳矮,膝盖快顶到下巴。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,锁屏,放桌上。
顾言到的时候,沈峻已经喝了一瓶。空瓶子放在桌角。第二瓶刚开。顾言走过来,拉开对面的塑料凳,坐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喝这么快。”
“等你。”
“等我你就先喝了一瓶?”
“润嗓子。”
顾言笑了一声,叫了一瓶啤酒。老头起开。顾言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。泡沫沾在上嘴唇,他用袖子擦了。
“你今天怎么想起约我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你约我喝酒。”
“没事不能约。”
“能。但你从来不没事约人。”
“今天破例。”
顾言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两个人坐着,不说话。烤串的烟飘过来,孜然味,炭火味。远处高架上有人按喇叭,声音很远,像从另一个城市传过来的。
沈峻喝了一口啤酒。顾言也喝了一口。老头端了一盘烤串过来。羊肉串,十个。沈峻拿了一串,咬了一口,嚼,咽。顾言也拿了一串,吃。
“你今天那个食管癌。怎么样。”顾言问。
“还行。吻合口没问题。”
“几床。”
“16床。”
“那个老头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家属昨天在走廊里哭。你知道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没跟我说。”
“跟你说干嘛。你又不管胸外。”
“我管你。”
沈峻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继续吃串。顾言又喝了一口啤酒。
“你今天话比平时多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你平时跟我坐一起,十分钟说三句话。今天说了五句。”
“我数了。四句。”
“四句也是多。”
沈峻不说话了。低头吃串。签子上的肉一块一块吃,不急着咽。顾言看着他。沈峻吃串的样子跟做手术一样。仔细,慢,不慌。但比做手术放松。肩膀没那么紧,眉头没那么皱。
“你最近骂人软了。”顾言说。
“软了?”
“小刘说的。他说你现在骂人,从‘你他妈怎么干的’变成‘你下次注意’。”
“一回事。”
“不一样。少一个字。少半度。”
“软半度好。”
“好在哪。”
“病人配合。”
顾言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拿了一串,吃。
第三瓶。
沈峻喝得快了,前三瓶都是对瓶吹,喝到第三瓶的时候,速度慢下来。
他的脸红了一点,不明显,但眼角有点红。不知道是酒还是累,靠在椅背上,看着路灯。灯旁边有一只飞蛾,绕着灯泡转,撞上去,弹开,再撞。
“顾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得我们大学那会儿吗。”
“哪会儿。”
“大五。实习。在急诊。”
“记得。你第一次关呼吸机。”
“不是那次。”
“那是哪次。”
沈峻想了一会儿,没想出来,摇了摇头。
“就是记得。记得天很蓝。记得食堂的饭很难吃。记得你在走廊里唱歌。”
“我唱歌?”
“跑调。”
“你才跑调。”
“我贝斯弹得好。”
“你贝斯弹得跟杀鸡一样。”
沈峻笑了一下,很浅,嘴角往上,然后又平了。
“你记得那个老太太吗。”
“哪个老太太。”
“大五那年。心衰的。在急诊留观。你给她端过一杯热水。”
顾言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她跟我说谢谢。跟你说谢谢。你没听见。你走了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她第二天走了。心衰。”
顾言没说话。
“就一杯热水。”沈峻低头看酒瓶,瓶子里还剩一个底,“你端了一杯热水。她记了一晚上。第二天走的时候还在念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在。”
两个人沉默。飞蛾还在撞灯。烧烤摊的老头在翻串,铁丝网上滋啦滋啦响,油滴下去,冒白烟。
“沈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约我,就为说这个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。”
沈峻把酒瓶里最后一口喝了,瓶子放桌上,空的。他看着那个空瓶子,看了一会儿,然后靠在椅背上,头往后仰,看着棚子顶。棚子是塑料布搭的,上面有补丁,有一块补丁是蓝色的,跟旁边颜色不一样。
“我怕一个人。”
声音很小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含混的,被烧烤摊的滋啦声盖了一半。
顾言听见了,每一个字都听见了。他没看沈峻,低头拿了一根羊肉串,咬了一口,嚼,咽,然后拿起水壶,给沈峻倒了一杯水。白开水,热的。
“喝点水。你酒够了。”
沈峻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,烫的。没说话,捧着杯子,暖的,手心被烫得发红。
“你明天有门诊。”
“下午。”
“那就行。早上多睡会儿。”
沈峻看了他一眼。
“顾言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话太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话多的对。”
顾言笑了,这次是真笑,笑得肩膀在抖,手里拿的签子差点掉了。他吃完最后一串羊肉串,签子放在桌上,数了数,十个,一个没剩。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“走了。明天早上查房。”
沈峻还坐着,捧着水杯,没动。顾言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沈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想喝酒,直接说。别绕弯子。”
“我没绕。”
“你绕了。你绕了半天。从大学绕到现在。从老太太绕到呼吸机。”
沈峻不说话了,低头喝水。顾言走了,巷口,白卫衣的帽子在风里晃了一下,没了。
沈峻坐了一会儿,把水喝完,站起来,扫码,付钱。老头问要不要打包,沈峻说不用。
走出巷子,路灯照着,地上影子很长。他往医院方向走,经过急诊楼侧门的时候,停了一下,往六楼天台看了一眼。黑乎乎的,没人。他继续走。
回值班室,推门,坐下来。床头柜上有一罐啤酒,昨天放着的,没喝。他看了一眼,站起来,把啤酒放进柜子里,关上。躺下,闭眼,手搭在额头上。酒精在血管里转,脑子里在转,转来转去,停在一句话上。老太太,一杯热水,第二天走了,还在念。
他翻了个身,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的,上面有一道细纹,像愈合的缝线。他看着那道缝,看了一会儿,闭上眼。
早上六点半,闹钟响了。沈峻睁开眼,坐起来。头疼,不重,但存在,像隔着一层布在敲。他站起来,洗了把脸,换衣服。出门,经过护士站,小孟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医生,昨晚喝多了?”
“没多。”
“你脸还有点红。”
“酒劲没过。”
“你约的谁。”
“顾言。”
“顾医生?”小孟愣了一下,“你们两个喝酒?他喝什么?”
“啤酒。”
“你也喝啤酒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俩。一个话多,一个话少。坐一块儿。谁说话。”
“他说。我听。”
小孟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沈峻走了。
查房。16床。食管癌术后。老头靠在床头,看见沈峻进来,抬了一下手。沈峻走过去,看了一眼监护仪,血压一百二十五的七十五,心率八十。引流管里淡红色的液体,不多。
“还行。今天可以喝点水了。少量。慢慢喝。”
老头点头。旁边老伴问:“沈医生。他能喝多少。”
“一次五十毫升。一天六次。”
“五十毫升是多少。”
“小半杯。”
老伴点头,记在纸上。沈峻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,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沈医生。”
沈峻回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沈峻走了。经过护士站,小孟问:“16床那个老头。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。今天喝水。”
“他老伴天天守着他。晚上也不回去。就在椅子上靠着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劝劝她。让她回去睡。椅子上睡不好。”
“劝了。她不走。说要守着。”
小孟不说话了。沈峻走了。回办公室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写记录。写到一半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顾言发来的:“昨晚你说的话,我记住了。”
沈峻看着屏幕,过了一会儿,打了三个字:“什么话。”
“你说你怕一个人。”
沈峻看着那行字,看了几秒,打了两个字:“忘了。”
发出去,把手机放下,继续写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