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零七分，ICU门口。
电话是ICU打来的，一个九十一岁的老太太多器官衰竭，心功能衰竭，肾功能衰竭，呼吸衰竭。
目前血压靠升压药维持着，尿量几乎没有，血氧靠呼吸机撑着。人昏迷，格拉斯哥评分三分，瞳孔对光反射迟钝。
两个儿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。
老人的大儿子六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二儿子五十多岁，穿着夹克，袖口磨得发白。两个人面前摊着一张“不实施心肺复苏同意书”。没签。笔放在纸上，笔帽拧开了，但笔尖悬着，没落下去。
苏和走过去，蹲下来，跟他们平视。大儿子抬头看她，眼睛红的，但没哭。二儿子靠在墙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妈。九十一了。”大儿子说，声音哑的，“心衰，肾衰，肺也衰了。医生说她不行了。我们商量了。不做有创抢救。但那个同意书，我们不敢签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。”
“签了，就是不救了。别人会说，这俩儿子，不救妈。”
苏和看着他。
“不签，就是不救。签了，也是不救。但签了，是让她走得不痛苦。不签，等她心跳停了，我们再按压，肋骨断了，内脏破了，最后还是走，走得更痛苦。”
大儿子攥着钥匙串，指节白的。
“不抢救。到底是什么意思。我们不懂。你跟我们说说。”
苏和拉了一把椅子，坐下来，跟他们面对面。
“不抢救，分几条。我一条一条说。你们听。有不懂的，问。”
两个人看着她，点头。
“第一条。不心肺复苏，心跳停了，不按压，不电击，不往心脏里打药。按压是什么，每分钟一百次，每次压五公分。压断肋骨，压破内脏，电击是什么。两块电极板贴在胸口，每次电击，身体弹起来，皮肤烧焦。打药是什么。肾上腺素，往心脏里推。推了，心脏可能跳几下。但跳几下，不是活过来，是延缓死亡。这几下，对一个九十一岁多器官衰竭的人，没有意义。只有痛苦。”
大儿子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二儿子还在看天花板，但眼睛红了。
“第二条。不做气管插管。呼吸停了，不插管，不接呼吸机，插管是什么，从嘴里插一根管子，穿过声带，进到气管里，接呼吸机，机器打气，人不能说话，不能吃饭，不能喝水，嘴唇干裂，嗓子肿。清醒的时候，想说话说不出来，想喝水喝不了。绑着手，怕拔管。她九十一了。插了管，可能下不了机，可能一直插着，直到走。”
大儿子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钥匙串，不说话了。
“第三条，不用升压药，血压掉了，不推药，让她走。升压药是什么，推上去，血压升上来，但心脏负荷加重，已经衰竭的心脏，推药，就是让它更累，血压上来了，脑子还是没血，肾还是没尿。推药，只是让心脏多跳一会儿，多累一会儿。”
二儿子从天花板收回目光，看着苏和。
“第四条，不透析，肾衰了，不做透析。透析是什么，把血引出来，经过机器，滤过，再回去。一周三次，每次四小时，九十一岁，血管条件差，置管，感染，出血，低血压，透析完了，可能更差，不透析，尿不出来，毒素积累，昏迷，几天，走了。不透析，走得快一点，但少受罪。透析，走得慢一点，但受罪多。”
大儿子抬起头：“那……那不做这些，她还能活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，可能几天，可能几周，看她心脏什么时候停，呼吸什么时候停。停了，就走了。不痛，不折腾。”
“那她……饿不饿。渴不渴。”
“昏迷了，感觉不到饿，感觉不到渴。我们给她润嘴唇，让她舒服一点。但不会喂水，不会喂饭。喂了，呛。呛到肺里，肺炎，发烧，更难受。”
大儿子低下头，钥匙串攥在手里，不响了。二儿子在旁边开口了，声音很轻。
“哥。签吧。”
大儿子看着他。
“妈受了一辈子罪。最后别让她再受罪了。”
大儿子点头，拿起笔，笔尖抵在纸上，手没抖，签了。名字写得端端正正。签完，把笔放下。
苏和站起来，把同意书收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“你们可以进去看她。现在，或者等她走了，都可以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，往ICU走。苏和跟在后面。
ICU里，老太太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。监护仪上，血压八十五的五十，心率六十二，氧饱和度九十四。呼吸机在响，规律的，一呼一吸。她的脸灰白的，嘴唇干裂，眼睛闭着。
两个儿子站在床边。大儿子握着她的手，二儿子站在床尾，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。
苏和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晚上十一点，护士打电话来。心跳停了。
苏和到的时候，两个儿子已经在床边了。大儿子握着老太太的手，二儿子站在床尾。监护仪上一条直线。呼吸机已经停了。
苏和走过去，看了一眼，宣布死亡。时间，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。
大儿子把老太太的手放回被子里，掖了掖被角。二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两个人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经过苏和身边，大儿子停了一下。
“苏医生，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两个人走了。
苏和回办公室，坐下来，交班本翻开，拿笔，写：九十一岁女性。多器官衰竭。家属放弃有创抢救。患者安详离世。
写完，停笔，看着“安详”两个字。看了一会儿，把笔拿起来，划掉“安详”，改成“离世”。
写完，把笔放下，合上本子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。窗外天黑了，没下雨。
她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去查房。经过ICU门口，两个儿子坐过的塑料椅还空着。她看了一眼，走了。
走廊那头，大儿子和二儿子站在电梯口等电梯。二儿子手里攥着那串钥匙，大儿子两手空空的，站在那儿，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，一动不动。
电梯来了，两个人进去了。门关上的时候，二儿子说了一句：“妈走的时候，没遭罪。”
大儿子没说话，点了一下头。
苏和站在走廊里，看着电梯门关上，数字往下走，一层一层，最后停在一楼。她收回目光，继续走。
回值班室，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写死亡记录。写到最后一行，停了一下。然后把“安详”两个字打上去。保存关电脑，站起来，去洗手。
水是凉的，她洗了很久。
洗完，拿纸巾擦干，扔进垃圾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