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零七分,妇产科诊室。
韩硕坐在桌子前面,手里捏着一沓片子。X光,MRI,病理报告。九岁女孩,左腿,股骨远端,骨肉瘤,成骨型,恶性。肿瘤已经突破骨皮质,软组织肿块形成,包绕股动静脉,腘动脉受累。
保肢是不可能了,必须高位截肢,髋关节离断,或者大腿根部截肢,手术必须越快越好,再拖,就要往肺部转移了。
小女孩坐在椅子上。九岁的年纪,穿着校服,红领巾系得端端正正,左边的裤腿卷到膝盖上面,露出小腿,胫骨上端有一个鼓包,硬的,不活动,皮肤发亮,静脉怒张,像一条条蓝蚯蚓盘在皮下。
她坐在那里,晃着腿。好的那条腿,晃来晃去,看墙上的卡通贴纸,诊室墙上贴了一排恐龙,三角龙,腕龙,霸王龙。
她一张一张看,嘴里念着名字,像在认字。
妈妈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病历本,攥得皱巴巴的。
韩硕把片子放在阅片灯上,指着肿瘤的位置。
“骨肉瘤,恶性。恶性细胞已经突破骨头了,包住了血管。现在保肢做不了,要截肢。高位操作,从大腿根部截。”
妈妈盯着片子,看不懂,但“截肢”两个字听懂了。
一瞬间脸就白了。
“医生,要截肢?她才九岁。截了腿,她以后怎么活。”
“没有腿,她还能活,没有命,她连九岁都过不了。”
声音很大,诊室外面走廊里的人都听见了。韩硕自己愣了一下,他不是一个会吼的人。二十多年了,没在诊室里吼过病人但今天她吼出来了。
妈妈看着他,嘴唇在抖。
女孩在旁边不晃腿了,看着韩硕,看着妈妈,不懂发生了什么,但知道不好,一张小脸紧绷着。
“医生,你吼我?”妈妈说,声音颤巍巍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韩硕说,但嘴里的声音降下来了。“我不是吼你,我是说这个病,发展很快。一个月前,肿瘤还没这么大。现在,包住血管了。再等,肺转移。转移了,截肢也没用。化疗也救不回来。她现在,截肢,化疗,活下来的概率,六成到七成。不截,等转移,概率,一成不到。你选。”
妈妈低下头,手攥着病历本,攥得更紧了。
女孩在旁边开口了。声音很小,像猫叫。
“妈妈。我腿疼。”
妈妈转头看她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。
“妈妈知道。妈妈知道。”
“医生说截了就不疼了。”
妈妈愣住了。韩硕愣住了。女孩看着妈妈,眼睛很干净。九岁的眼睛,亮的,干净的。没有害怕。只有疼,和一点期待。不疼的期待。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妈妈问。
“医生刚才说的。他说截了,就不疼了。”
妈妈捂住嘴,哭出声了。女孩伸出手,够妈妈的脸,够不着。从椅子上滑下来,站在地上。好的那条腿站着,坏的这条腿微微弯着,不敢踩实。她扶着椅子,伸手,够到妈妈的膝盖,拍了拍。
“妈妈别哭,我不怕,医生说不疼。”
妈妈把她抱住了,抱得很紧。女孩的脸埋在妈妈脖子里,小手拍着妈妈的后背。
“妈妈我想活。”
韩硕坐在椅子上,看着,没说话。手里那支笔,攥得很紧。
妈妈抬起头,看着韩硕,眼睛红的,眼泪还在流,但眼神定了。
“我们签。”
韩硕从抽屉里拿出手术同意书,递过去。妈妈接了,拿起笔,签了。名字写得歪歪扭扭。签完,把同意书递回来。韩硕接过来,看了一眼,把同意书放回桌上。
“手术安排在后天,明天入院,做术前检查,化疗前评估。截肢后,等伤口愈合,开始化疗。疗程,六个,每三周一次。住院,出院,再住院,再出院。一共大概,半年。”
妈妈点头。
女孩在旁边问:“妈妈截了以后,还能上学吗。”
“能。”妈妈说,声音还哑着,“能上学。装假肢,走路。能跑,不能跳。”
“那我还能穿裙子吗。”
“能,假肢外面可以穿裙子。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我要穿那条粉的。带花边的那条。”
妈妈又哭了,这次是笑着哭的。女孩拍了拍她的脸。
“妈妈别哭了。我没事。”
韩硕站起来,把片子收好,放进片袋,递过去。
“后天早上,手术室。空腹。别吃东西。别喝水。”
妈妈接了片袋,点头,拉着女孩的手,走了。女孩一瘸一拐的,坏的那条腿弯着,不敢踩实,但走得很快,像想快点回家。
经过走廊的时候,女孩回头看了韩硕一眼,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门牙,中间有一条缝。
韩硕站在诊室门口,看着她们走远。然后回办公室,坐下来。
护士小周进来拿药,看见他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“韩医生。那个骨肉瘤的。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“她妈妈一开始不是不愿意吗。”
“她女儿说服了她。”
“九岁?”
“九岁。她说妈妈我想活。”
小周没说话。韩硕站起来,走到窗边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往外走。经过走廊,上了天台。铁梯哐当哐当,推开防火门。
天台空着。工矿灯没开。白天的光,灰蒙蒙的。他走到矮墙边,坐下来,靠着墙。坐了很久。从天亮坐到天暗。工矿灯自动亮了,黄澄澄的,照着他一个人。
晚上七点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下楼。
经过护士站,小周问:“韩医生。你刚才去哪了。”
“天台。”
“天台?你去天台干嘛。”
“坐了一会儿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小周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韩硕走了。
去查房。经过病房,九岁女孩躺在床上,妈妈在旁边。看见韩硕,点了下头。女孩在画画,画了一只恐龙。三角龙,绿色的,角上涂了金边。
韩硕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没进去,走了。
后天早上。手术室。
女孩躺在台上,麻醉医生在旁边准备。韩硕站在床头,低头看着她。女孩睁着眼,看着他。
“叔叔。你是给我做手术的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做完手术我的腿就不疼了吗。”
韩硕看着她,停了一下。
“不疼了。但腿没了。截到大腿根。以后装假肢。能走路,能跑,能上学。”
女孩看着他,眼睛睁大了,嘴唇在抖。
“那我的腿呢。”
“拿掉。不拿掉,病会扩散,会要命。拿掉了,命保住,以后装假肢,能走路。”
女孩不说话了。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她没哭出声,就那么流着。
“那我还能穿裙子吗。”
“能。假肢外面穿裙子。看不出来。”
女孩想了一会儿。眼泪还在流。然后她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好吧。我要穿那条粉的。”
韩硕看着她。九岁。点了一下头。说那好吧。他伸手,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。
“睡一觉。醒了就在病房了。”
麻醉医生推药。女孩的眼睛慢慢闭上。
韩硕站了一会儿,转身,站到台边。骨科主任已经在了。韩硕不是主刀。但他站在旁边看。
截肢。从大腿根部。切开皮肤,肌肉,血管,结扎。股动脉,股静脉,神经,切断,神经瘤包埋。骨刀,股骨近端截断,骨面锉平。残端修整。肌肉包过来,筋膜,皮肤,一层一层缝。放引流,包扎。
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。上午十点四十。下台。
韩硕脱手套,去谈话间。妈妈在外面等着,爸爸站在旁边。韩硕走过去。
“手术做完了。截到大腿根部。残端修整好了。引流放了。送病房。后面康复科会来。装假肢。”
妈妈点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她……她知道吗。”
“术前跟她说了。她听懂了。问还能不能穿裙子。我说能。她想了一会儿,说那好吧。”
妈妈哭了。哭出声了。用手捂着脸。爸爸在旁边搂着她的肩膀,手在抖。
韩硕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。交班本翻开,拿笔,写:骨肉瘤。左股骨远端。高位截肢。术后。化疗。六个疗程。写完,停笔。看了一眼窗外。天阴着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去病房。
女孩醒了。躺在床上,左边的被子塌下去,空了一截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头看见韩硕。
“叔叔。我的腿没了。”
“嗯。没了。病也拿掉了。”
“那我不疼了。”
“不疼了。”
女孩想了一下,伸手够床头柜上的画。够不着。妈妈帮她拿过来。三角龙,绿色的,角上金边。她举起来给韩硕看。
“叔叔。这个送你。我画的。”
韩硕接过来。看了一眼。三角龙。角上金边涂到了外面,歪歪扭扭的。
“画得好。”
“我还会画腕龙。等我好了。再画一张送你。”
“好。”
韩硕把画折好,放进白大褂兜里。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。从兜里掏出那张画,展开,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。三角龙,绿色的,角上金边。他看了一眼,拿起笔,继续写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