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分诊台。
电话是120打进来的，一名七旬老人，突发昏迷，听家属说是“感冒了，停了降压药，说感冒药和降压药不能一起吃”。结果一下子停了五天，血压蹭的飙上去了，今天下午开始头疼，恶心，中间还吐了一次，到晚上七点多，人就叫不醒了。
等急救员到的时候，老人血压两百一十的一百二十，人昏迷，瞳孔出现不等大，左边三毫米，右边五毫米。
苏和到的时候，人已经躺在抢救床上了。七十来岁的老人，瘦，脸色紫红，嘴唇发紫，呼吸浅，像在喘，但喘不上来。监护仪上血压两百零八的一百一十五，心率五十二。慢。颅内压高。库欣反应。
瞳孔左边三毫米，右边五毫米。不等大。脑疝前期。
照CT，右侧基底节区出血，高密度影，量约六十毫升。中线结构向左移位一点二公分，脑室受压，环池消失，脑挫裂伤，额叶，点片状出血。
苏和看了一眼片子，转头。
“开颅。”
赵一鸣推车，护士插管，苏和往手术室走。
八点二十五分。台上。
全麻好了，头架固定。苏和画线，从颧弓上缘开始，耳前一点五公分，向上到颞部，再向前到额部，一条大弧线，紫红色的，在苍白头皮上。切皮，刀片从线的一端切进去，深度到帽状腱膜，血渗出来，电凝。头皮翻开，露出颅骨。颞骨。钻颅。电钻嗡嗡嗡，两个孔。铣刀伸进去，沿着画线走。骨瓣松了，骨撬一别，骨瓣翻起来，连着头皮和肌肉。
硬膜剪开，血涌出来，暗红色的，不凝的。吸，吸了一罐，两罐，三罐。血肿清掉了。脑组织露出来，挫伤的，灰白色的。清掉。减压。脑搏动回来了——弱，但有了。止血。关颅。
手术做了三个小时。十一点半。下台。
苏和脱手套，手背上有两道印子，持针器压的。洗手，冷水，擦干，去谈话间。
家属在外面。一个男的，四十来岁，应该是儿子，旁边站着一个女的，应该是女儿，还有一个老太太，应该是老伴。三个人坐在塑料椅上。儿子攥着手机，女儿在抹眼睛，老太太靠在墙上，眼睛红着。
苏和走过去，坐下来，跟他们平视。
“脑出血。手术做了。血肿清了。止血了。骨瓣放回去了。”
儿子抬头：“他……什么时候醒。”
“可能醒，也可能不醒。”
儿子愣了一下：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脑出血，基底节区，量六十毫升，压迫了脑组织。手术清了血肿，解除了压迫。但脑组织已经受损伤了。能不能醒，看他。”
“概率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，看他的意志力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要看他脑子肿不肿，看会不会有二次出血，看他能不能自主呼吸，看他能不能扛过感染。”
儿子低下头，手攥着手机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女儿在旁边开口了，声音哑的。
“医生，他为什么脑出血。”
“高血压，不吃药，停了五天，血压控不住了就会导致脑出血。”
“知道他为什么停药么。”
“因为这两天感冒了，听说感冒药和降压药不能一起吃。”
“这是谁说的。”
“他自己说的，或者听别人说的，或者网上短视频看的，我们也不知道。”
女儿不说话了，是老太太在旁边开口了，声音很小。
“他……他跟我说，感冒药和降压药不能一起吃。我说你问问医生，他不问，说药盒上写的，我看了药盒上没写，但他不听。”
苏和看着她。老太太低下头，手攥着衣角，攥得皱巴巴的。
“他药停了五天，血压飙上去，脑出血。降压药停了五天，如果不停，或者停了之后量量血压，或者当初不舒服的时候能及时来医院，都不会这样。”
儿子抬头：“医生。现在说这些没用。他什么时候能醒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现在在ICU，还要持续观察等待。”
儿子站起来，走到走廊里，掏出一根烟，没点上，就是攥在手里。
苏和站起来，走了去ICU。
病人躺在里面，监护仪上血压一百六十五的九十，心率七十二，氧饱和度九十七。颅内压监测，二十，高，但比术前好。苏和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。
护士小孟在旁边：“苏医生，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嗯。”
苏和走了回到值班室，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写记录。
最后一句：“术中发现范围超出术前评估，决策依据瞳孔变化及生命体征。”
写完，停笔。
这句话没人会看。
早上七点，查房。
苏和先去ICU看了一眼那个老人。人还没醒。颅内压十九，比昨晚降了一点。瞳孔还是不等大，左边三毫米，右边四点五毫米，比术前好了一点。血压一百五十五的八十五，心率七十八。还活着，暂时还行。
苏和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，儿子在ICU门口等着，眼睛熬红了，手里攥着一杯没喝的豆浆。
“苏医生，我爸怎么样。”
“颅内压降了一点。瞳孔比昨晚好了一点，还没醒。”
“那……那能醒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再观察。今天关键。如果颅内压继续降，瞳孔回缩，有可能醒。如果颅内压再上去，瞳孔再散，可能要二次手术。”
儿子点头，攥着豆浆杯，杯壁被攥得凹进去一块。
“苏医生。我爸他……他平时身体挺好的。就是血压高。吃药控制得挺好。这次感冒，他怕药冲突，就停了。停了五天。我要是知道，我肯定不让他停。”
“你跟他一起住吗。”
“不一起。他自己住。我妈跟他一起。我妈不懂。他也不听我妈的。”
“以后让他听。高血压，不能停药。感冒了也不能停。降压药跟感冒药不冲突。就算冲突，也得问医生。不能自己停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以后我天天打电话问。”
苏和看了他一眼，点了一下头，走了。
回办公室，坐下来，写记录。写到一半，赵一鸣推门进来。
“苏老师。那个高血压脑出血的，儿子刚才问我，能不能转院。”
“转院？转哪儿。”
“说想转去北京。找专家。”
“他现在这个状态，不能转。颅内压还不稳，瞳孔还没回缩，路上颠簸，可能再出血。”
“我跟他说了。他说想试试。”
“你让他来找我。”
赵一鸣走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儿子推门进来，站在门口。
“苏医生。我想转院。”
“现在不能转。你爸颅内压还不稳，瞳孔不等大，路上颠簸，可能再出血。转了可能死在路上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找更好的专家。但更好的专家也得先保住命。你爸现在命在我手里。你给我三天。三天之内，颅内压稳住，瞳孔回缩，我让你转。三天之内稳不住，转哪儿都没用。”
儿子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“你爸停了五天药。血压飙到两百多。脑出血六十毫升。能活着到手术室，已经算运气好。你现在要做的，不是转院，是等。等他醒。或者，等他不醒。”
儿子低下头，攥着豆浆杯，杯壁又凹进去一块。
“我知道了。不转了。等。”
苏和点了一下头。儿子走了。赵一鸣站在门口，看着苏和。
“苏老师，你刚才说话有点重。”
“重吗。”
“有点。”
“重一点好。他现在脑子里想的是转院，不是等。转院是折腾。等是保命。我得让他明白。”
赵一鸣点头，没说话。苏和继续写记录。
三天后。老人醒了。
早上八点，苏和查房。走到ICU门口，护士小孟迎出来：“苏医生，三床醒了。刚才睁眼了，叫他名字，眼睛跟着转。”
苏和快步走进去。老人躺在床上，眼睛睁着，看见苏和进来，嘴动了一下，说了句什么，听不清。苏和凑近。
“你在医院。做了手术。脑出血。现在醒了。别动。慢慢来。”
老人看着她，眼睛眨了一下。又说了句什么。这次听清了。
“降压药……”
“以后不能停。感冒了也不能停。”
老人点了一下头。动作很小，但点了。苏和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，儿子在门口等着。
“苏医生。我爸醒了？”
“醒了。说话不清楚，但能听懂。后面做康复。”
儿子蹲在地上，哭了。豆浆杯掉在地上，洒了一地。苏和看了他一眼，走了。
经过护士站，小孟问：“苏医生，三床醒了，要不要通知家属转院？”
“不用。醒了就不用转了。让他在这儿治完。”
小孟点头。苏和走了。回办公室，坐下来，写记录。最后一句：“术后第三天，患者意识恢复。可遵嘱动作。继续观察，择期康复。”
写完，把笔放下。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了一眼，韩硕发来的：“听说你那个高血压脑出血的醒了。”
“醒了。”
“你昨晚没回去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食堂有粥。我给你留了一碗。”
苏和看着屏幕，打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