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零七分,儿科门诊室。
电话是急诊抢救室打过来的,车祸,一名九岁女孩的左腿被公交车碾了。
陆原从儿科跑下来的时候,女孩已经躺在抢救床上了。九岁。穿着校服。红领巾还系在脖子上。辫子散了一个,半边头发披着。
左腿。从大腿中段到脚踝。皮肤撕脱。整片整片的。像脱袜子一样。胫骨开放骨折。断端戳在外面。白森森的。带着血。肌肉断裂。股四头肌。腘绳肌。肌腱像断掉的橡皮筋。耷拉着。血管。神经。全断了。腘动脉摸不到搏动。足背动脉摸不到。脚趾白的。凉的。没有血色。
“拍片!通知手术室,叫骨科,叫血管外科。”
片子出来,胫骨中段粉碎性骨折,腓骨中段骨折,软组织大面积撕脱缺损,断骨外露。
陆原看了一眼,就心里算了一下。
保肢,至少三次手术。清创,血管吻合。神经修复,肌腱修复,外固定架,然后就是等。等长肉,等植皮,等感染控制。每次手术都有风险,感染坏死,血管危象,最后可能还是保不住。
现在截肢的话,或者保住了,但功能会变差。走路瘸着,不能跑,不能跳,这是一辈子的事情。
后来孩子的妈妈来了,直接冲进抢救室。看见女儿左腿的样子,整个人直接腿软了,扶着墙,但没倒在地上。
站在她旁边的护士赶忙扶她坐下,让她坐在椅子上。手攥着大腿上的裤子,攥得指节发白,女孩的爸爸跟在后面,脸色铁青着没说话,站在墙角。
陆原走过去蹲下来跟妈妈平视。
“左腿,有碾压伤,现在骨头断了,血管断了,神经断了,皮肤撕脱软组织缺损。”
妈妈看着他,嘴唇在抖。
“能保住吗。”
“保肢可能性不大,感染风险太高了,血管条件差,神经损伤重,就算保住了功能也差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。”
“两个选择,保或者截肢。”
“保呢。”
“至少要进行三次手术,清创,血管,植皮,中间可能感染,可能坏死,可能最后还是截。”
“截呢。”
“一次手术截肢,装假肢,康复以后能走路,能跑,能上学。”
妈妈低下头手攥着裤子,攥得更紧了。爸爸在墙角开口了:“医生,保,我们保。”
妈妈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陆原看着她。
“你们商量一下,我给你们十分钟。”
然后就站起来走了,站在走廊里等,赵一鸣跟在他的身旁。
“陆老师,你觉得能保吗。”
“不好说,保肢的窗口期很短,血流不通,肌肉会坏死,感染会扩散,越晚截,残端条件就越差,以后假肢越难装。”
“那她妈妈……”
“看她。”
十分钟以后陆原回去,孩子妈妈还坐在椅子上,爸爸站在旁边,两个人没说话,孩子妈妈抬头。
“保住腿,要几次手术。”
“至少三次,清创,血管,植皮。可能感染,可能坏死了,可能最后还是截。”
“那能不能直接截。”
“可以,但你们要不要试试保一下。”
孩子妈妈想了很久然后拿起笔,笔尖抵在同意书上,拿笔的手停了,没动。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小点,墨迹洇,很小,像一粒芝麻。
“她是我女儿,才九岁,刚上三年级。平常她就喜欢跳舞,虽然还跳得不好,但她还是喜欢,天天在家跳,蹦来蹦去,如果截了。她还能跳吗。”
“不能跳,但能走能跑能上学,能跟同学玩,假肢装好了,平常走路看不出来,跑起来可能有一点,但绝对跳不了。”
妈妈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了。砸在同意书上,洇开一小片,她把笔放下,擦了擦眼睛,又拿起笔,又放下。
“我签截肢。”
陆原看着她。
“你确定。”
“确定!她是我女儿,我不能让她受那么多罪。三次手术,疼,感染,发烧,换药,清创,到最后可能还是保不住。她受那么多罪,最后还是截,不如现在就截,一次疼。到时候就能装假肢,做康复,能早点正常走路。还能跑,能上学,能跟同学玩,只是不能跳舞,但能活着。能好好的。”
陆原点头。把同意书递过去。妈妈签了。手没抖。名字写得端端正正。签完。把笔放在桌上。站起来。去抢救室。看女儿。
女儿清醒着。看见妈妈。嘴唇动了动。
“妈妈。我的腿。”
“没事。医生在治。”
“我的腿还在吗。”
妈妈停了一下。
“在。医生在治。”
女儿看着她。眼睛大大的。没哭。妈妈握着她的手。没说话。
陆原站在门口。看了一会儿。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。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个指头。攥了一下拳。松开。继续走。去手术室。准备截肢。
赵一鸣跟在后面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开了口:“陆老师。她妈妈签了截肢,可孩子自己还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要不要跟孩子说一声。”
“术前会说。麻醉之前。让她知道。”
“九岁。能听懂吗。”
“能。九岁的孩子,什么都懂。你不跟她说,她醒了发现腿没了,更难受。术前说清楚,让她有个准备。”
赵一鸣点头。陆原走了。
手术室。女孩躺在台上。麻醉医生在旁边准备。陆原站在床头,低头看着她。女孩睁着眼,看着他。
“叔叔。你是给我做手术的吗。”
“嗯。”
“做完手术我的腿就好了吗。”
陆原看着她。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腿伤得很重。血管断了,骨头碎了。保不住了。我们要把它截掉。截到膝盖上面。以后装假肢。能走路,能跑,能上学。”
女孩看着他。眼睛睁大了。嘴唇在抖。
“截掉?”
“嗯。截掉。不截的话,感染会扩散,会要命。截了,命保住,以后装假肢,能走路。”
女孩不说话了。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她没哭出声,就那么流着。
“那我还能跳舞吗。”
“不能跳舞了。但能走,能跑,能上学。能跟同学玩。”
女孩想了一会儿。眼泪还在流。然后她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好吧。”
陆原看着她。九岁。点了一下头。说那好吧。他伸手,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。
“睡一觉。醒了就在病房了。”
麻醉医生推药。女孩的眼睛慢慢闭上。陆原站了一会儿,转身,站到台边。骨科主任已经在了。陆原不是主刀。但他站在旁边看。
截肢。从大腿中段。切开皮肤。肌肉。血管。结扎。股动脉。股静脉。神经。切断。神经瘤包埋。骨刀。股骨中段截断。骨面锉平。残端修整。肌肉包过来。筋膜。皮肤。一层一层缝。放引流。包扎。
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。下午五点四十。下台。
陆原脱手套。去谈话间。妈妈在外面等着。爸爸站在旁边。陆原走过去。
“手术做完了。截到大腿中段。残端修整好了。引流放了。送病房。后面康复科会来。装假肢。”
妈妈点头。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她……她知道吗。”
“术前跟她说了。她听懂了。问还能不能跳舞。我说不能。她想了一会儿,说那好吧。”
妈妈哭了。哭出声了。用手捂着脸。爸爸在旁边搂着她的肩膀。手在抖。
陆原站了一会儿。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。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十个指头。攥了一下拳。松开。继续走。
回儿科办公室。坐下来。拉开抽屉。里面全是画。他拿了一张白纸。拿了一支笔。画了一个三角龙。绿色的。角上涂了一道金边。放进抽屉。按了按。合上。叫下一个号。
“1号。进来。”
一个发烧的小孩被妈妈抱进来。三岁。咳嗽。流鼻涕。陆原站起来。拿听诊器。走过去。
“来。看看。”
小孩哭了。陆原蹲下来。跟小孩平视。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三角龙。绿色的。今天早上买的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孩不哭了。看着贴纸。伸手接了。小手攥着。陆原拿压舌板。看了一下嗓子。红的。病毒性的。
“三天到五天。多喝水。退烧药按体重吃。”
妈妈点头。抱着孩子走了。陆原坐回椅子上。手搭在键盘上。抽屉里的画还在。那个九岁的女孩。腿截了。人活着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兜。贴纸还在。还剩几张。
叫下一个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