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零七分,急诊科接诊台。
电话是120打过来的,是一辆电瓶车闯红灯,直接被出租车撞飞了。
男的,大概三十来岁,就这么飞出去了,头着地,出租车司机吓坏了,但没跑,打了120。急救员在电话里说:“人昏迷了,瞳孔出现不等大,左边三毫米,右边六毫米,CT室准备好了。”
苏和到的时候,人已经躺在抢救床上了。三十来岁,穿一件深蓝色外卖骑手的工装,胸前印着平台的logo。头盔掉了,飞出去的时候掉的。额头上一个口子,从眉弓裂到发际线,皮肉翻着,血已经凝了,暗红色的。后脑勺有一个包,软的,摸上去像按在一团棉花上。
瞳孔左边三毫米,右边六毫米。对光反射,左边迟钝,右边消失。监护仪上,血压一百八十五的一百,心率五十六。慢。库欣反应。颅内压高。
“CT。快。”
片子出来。右侧额颞顶,硬膜下血肿,月牙形的,贴着颅骨内板,量约八十毫升。中线结构向左移位,一点二公分。脑室受压。环池消失。脑挫裂伤,额叶,颞叶,点片状出血。颅骨骨折,颞骨,线性。
苏和看了一眼片子,转头。
“开颅。”
赵一鸣推车,护士插管,苏和往手术室走。
顾言从急诊办公室出来。他今晚值班。看见苏和往手术室走,跟了上去。
“电瓶车?”
“嗯,闯红灯是的时候被出租车撞了,飞出去头着地的。”
“头盔呢。”
“飞了。”
顾言没说话,跟着进了手术室。
一点二十五分,手术台上。
麻醉师已经全麻好了,头架固定,苏和画线,从颧弓上缘开始,耳前一点五公分,向上到颞部,再向前到额部,一条大弧线,紫红色的,在苍白头皮上。切皮,刀片从线的一端切进去,深度到帽状腱膜,血渗出来,电凝。头皮翻开,露出颅骨。颞骨上有一条线性骨折,骨缝里往外渗血。
钻颅,电钻嗡嗡嗡,两个孔。铣刀伸进去,沿着画线走。骨瓣松了,骨撬一别,骨瓣翻起来,连着头皮和肌肉。
硬膜剪开,血涌出来,暗红色的,不凝的。吸,吸了一罐,两罐,三罐。血肿清掉了。脑组织露出来,挫伤的,灰白色的。清掉。减压。脑搏动回来了——弱,但有了。止血。关颅。
顾言站在旁边看,没动手。他看着苏和的手,稳的,一针一针,不打颤。但他知道,那双手下面,三个指头的指尖是麻的。苏和从来不提。继续缝。
三点四十分。下台。
苏和脱手套,看了顾言一眼。
“你站这儿干嘛。”
“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开颅。”
“你天天看。”
“今天这个不一样。这个月第六个电瓶车了。”
苏和没说话,把手术衣脱了,扔进回收桶,洗手。顾言跟在她后面,也洗手。两个人站在洗手池前面,水哗哗的。苏和关水龙头,拿纸巾擦手。
“第六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都是不戴头盔。或者戴了没系紧。飞出去,头盔掉了,脑袋着地。硬膜下血肿。开颅。运气好的,活下来,偏瘫,失语,癫痫。运气不好的,死在台上。或者醒了,植物状态。”
苏和没接话,把纸巾扔进垃圾桶,走了。顾言跟在后面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急救车又来了,闪着灯,蓝的红的,转,停在急诊楼门口。后门打开,担架推出来。又一个。
顾言看了一眼,转身走了。经过护士站,小李问:“顾医生。那个电瓶车的,怎么样。”
“开颅了。送ICU了。”
“这个月第几个了。”
“第六个。”
“都是电瓶车?”
“都是。”
“怎么没人管。”
“管了。交警管。医院管不了。”
小李不说话了。顾言走了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写记录。写了三行,停笔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。睁开,继续写。
早上七点,查房。顾言先去ICU看了一眼那个骑手。人醒了,但左侧肢体偏瘫,肌力一级。说话含糊,能听懂,但说不清。看见顾言进来,嘴动了一下,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
“你出了车祸。做了开颅手术。现在在ICU。你左边胳膊腿动不了,后面做康复。”
骑手看着他,眼睛眨了一下。又说了句什么。顾言凑近了一点。
“头盔……”
“头盔飞了。没系紧。”
骑手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顾言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经过走廊,赵一鸣跟上来:“顾老师。他刚才说什么。”
“问头盔。”
“头盔怎么了。”
“飞了。没系紧。”
赵一鸣没说话。顾言走了。
回急诊,坐下来,继续写记录。写完最后一行,把笔放下。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苏和发来的:“那个骑手,家属来了。老婆,带着一个孩子。孩子三岁。问我爸爸什么时候能走路。我说不知道。孩子说,爸爸答应带他去动物园。”
顾言看着屏幕,过了一会儿,打了几个字: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,等爸爸腿好了就去。孩子说,那什么时候好。我说,很快。”
“很快是多久。”
“没回答。抱了一下孩子。孩子没哭。看着我。眼睛很黑。”
顾言把手机放下。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天亮了,路上开始有车。电瓶车一辆接一辆,从急诊楼门口过。有的戴头盔,有的没戴。有的系紧了,有的松垮垮挂在脑袋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