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零七分,儿科办公室。
陆原坐在椅子上。
叫号系统跳到了四十三号,他看了一眼,站起来,去叫号。
四十三号是个哮喘复查的病人,听肺,调药,嘱咐,送走了。
陆原手搭在键盘上,没动。
他看了一眼桌子下面。最下面那个抽屉,铁皮的,拉手松了,耷拉着。他伸手,拉开。
抽屉里面,全是画。
一箱子满满登登的塞得严严实实,上面一层是今年的,用长尾夹夹着,一摞,大概有几十张,他拿起来,翻了翻。
陈子豪的三角龙,绿色的,角上有金边。旁边写着“谢谢陆医生”。谢字的言字旁写反了。
发烧小孩的三角龙。也是绿色的,角上也有金边,但画得比陈子豪的小一号。
坠楼男孩的三角龙。绿色的,角上金边涂到了外面,歪歪扭扭的。
一张一张,全是三角龙。也有别的。腕龙,霸王龙,剑龙,太阳,房子,花,小人。
他翻了翻,看到一张。画的是三个人。大的是他,小的是孩子,中间是妈妈。下面写着“谢谢陆医生”。那是去年那个住院很久的男孩画的。白血病,化疗八个月,出院那天画的,送给他。他记得那个男孩,头发掉光了,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他妈妈说这孩子爱画画,他画了恐龙,画了花,画了太阳,画了陆原。
又翻了一张。画的是个穿白大褂的人,手里拿着听诊器,旁边写着“陆医生”,字歪歪扭扭。那是前年一个女孩画的。肺炎,住了五天,出院那天画的。他记得那个女孩,扎两个小辫子,打针不哭,但抽血哭,抽完血会跟护士说对不起。
又翻了一张。画的是个恐龙,绿色的,三角龙,角上金边。那是上个月那个烫伤男孩画的。换药哭得撕心裂肺,换完给药贴,不哭了。第二天妈妈带来这张画,说孩子回家画的,画到半夜,一定要送给“那个给我贴纸的叔叔医生”。
陆原一张一张翻,翻了十几张。每一张他都记得,每一个孩子他都记得。有些还在,有些走了,有些转院了,有些没了。
他把画放回去,按了按,合上抽屉。铁皮哐当一声。
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楼下停车场,一辆车在倒库,倒了三次,进去了。他看了一会儿,回来坐下,叫下一个号。
“四十四号。进来。”
一个小孩被妈妈抱进来。三岁,发烧,三十八度五,流鼻涕,咳嗽,哭。陆原站起来,走过去,蹲下来,跟小孩平视,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恐龙。三角龙。绿色的,角上有金边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孩不哭了,看着贴纸,小手伸出来,接了,攥着。
“你拿着。我看看你的嗓子。”
小孩张嘴。陆原拿压舌板看了一眼,嗓子红。听肺,清的。
“病毒性的。三天到五天。多喝水,退烧药按体重吃。”
妈妈点头,抱着孩子走了。陆原坐回椅子上。抽屉里的画还在,一箱,满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抽屉面板,铁皮的,凉的。然后继续叫号。
走廊那头,护士小孟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:“陆医生,三床的血常规回来了,白细胞一万二,中性粒百分之七十八。”
“CRP呢。”
“四十五。”
“病毒合并细菌感染。加抗生素。头孢克肟。按体重算。”
小孟记下来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:“陆医生,你那个抽屉,快关不上了吧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要不要换个大点的。”
“不用。关不上就换个抽屉。”
小孟看了一眼那个铁皮抽屉,拉手耷拉着,抽屉面板鼓鼓囊囊的,像塞了太多东西。她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陆原继续叫号。四十五号,四十六号,四十七号。一个接一个。发烧的,咳嗽的,拉肚子的,皮疹的,哭的,不哭的。每个小孩进来,他站起来,蹲下来,掏贴纸,看嗓子,听肺。每个小孩走的时候,手里都攥着一张恐龙。
五点半,门诊结束。陆原收拾桌面,把听诊器绕好,放进兜里。站起来,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。看了一眼。画还在,一箱,满的。他伸手,从最上面抽了一张。三角龙,绿色的,角上金边。是那个烫伤男孩画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放回去,合上抽屉。
锁门,关灯,走人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经过护士站,小孟叫住他:“陆医生,明天上午门诊,下午病房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那个抽屉,我帮你找了个大的纸箱,放在你办公桌下面了。关不上的画放纸箱里。”
陆原看了她一眼:“好。”
小孟笑了一下:“你那个抽屉,我帮你收拾吧。画都按年份排好。今年的在最上面。去年的在中间。前年的在最下面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收拾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每次都拖到关不上。”
陆原没说话,走了。经过儿科病房,看见那个烫伤女孩的妈妈抱着孩子出来。女孩看见他,伸手:“叔叔医生。我的贴纸掉了。”
陆原蹲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张。三角龙。绿色的,角上金边。
“给你。别再掉了。”
女孩接了贴纸,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。妈妈在旁边说:“快谢谢叔叔。”
“谢谢叔叔医生。”
陆原站起来,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。看了一眼桌下那个铁皮抽屉。拉手耷拉着,面板鼓着。旁边多了一个纸箱,小孟放的,空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拉开抽屉,把上面那摞画拿出来,放进纸箱。一摞一摞往外搬。搬到底下,看到最早的那几张。陈子豪的三角龙,发烧小孩的三角龙,坠楼男孩的三角龙。他拿出来,看了一眼,放回抽屉最下面。
纸箱装满了。他把纸箱推到桌角,靠墙放好。抽屉空了,拉手不耷拉了,关得上了。他合上抽屉,试了两下,顺滑。站起来,关灯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