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零七分,急诊接诊台前。
电话是110打来的,因为三千块钱的纠纷,有一个男的被割喉了。颈部大血管损伤,血是喷出来的,人清醒,但血压在持续往下掉。
沈峻到的时候,人已经躺在抢救床上了。三十来岁,脖子上一条口子,横的,从左耳下方一直拉到喉结右侧。皮肉翻开,像一张嘴。血从伤口里往外涌。不是喷的,是涌的,暗红色,混着气泡,咕嘟咕嘟,像一口小泉。脖子周围全是血。衣服上,担架上,地上。护士拿纱布压着,压不住。纱布浸透了,换一块,又透。
“血压。”
“八十的五十。还在掉。”
“心率。”
“一百四。”
沈峻看了一眼伤口。颈动脉三角区,胸锁乳突肌前缘,颈总动脉分叉处。可能伤到颈内静脉,也可能伤到颈总动脉。还有气管,气泡冒出来。气管可能破了。
“通知手术室。颈部大血管损伤。急诊开胸。备血,十个单位红细胞,一千血浆。快。”
赵一鸣推车,护士插管,沈峻往手术室跑。
十一点二十。台上。
全麻,气管插管,桡动脉置管,深静脉置管,输血。快速。十个单位红细胞,一千血浆,加压,往血管里灌。沈峻刷手,穿手术衣,戴手套,站主刀位。赵一鸣一助。
“刀。”
颈部,沿胸锁乳突肌前缘,从下颌角到胸骨上窝,一刀切下去。皮肤,皮下,颈阔肌,出血,电凝。肌肉分开,胸锁乳突肌拉开。颈动脉鞘露出来,鞘里全是血,暗红色的,不凝的。吸,吸了一罐,两罐。
颈总动脉露出来,壁上有一个破口,横的,一公分,活动性出血,血从破口往外涌。沈峻拿手指头按住,出血慢了,但按不住多久。颈总动脉,压力高,按久了,脑子缺血。
“开胸。控制近端。”
赵一鸣拿胸骨锯,正中切口,从胸骨上窝到剑突,锯开胸骨,撑开,露出心脏和大血管。主动脉弓,头臂干,左颈总动脉,右颈总动脉。沈峻看了一眼。头臂干,从主动脉弓发出来,分叉成右锁骨下动脉和右颈总动脉。他伸手,游离头臂干,拿血管阻断带,套上,收紧。
颈总动脉近端,血流停了。颈部伤口,出血立刻少了。
“远端。阻断。”
赵一鸣在颈部伤口里找,颈总动脉远端,拿动脉夹,夹住。出血停了。
然后缝。沈峻拿6-0 prolene线,从破口一端进针,另一端出针,针距零点五,边距零点三,缝了六针,打结。松开阻断带,松开动脉夹,通血。颈总动脉搏动好,没有活动性出血。
然后看颈内静脉。破了,一公分。缝了五针,通了。
然后看气管。破了,一公分。缝了三针,不漏气了。
冲洗,放引流,关颈,关胸。
凌晨三点,下台。
沈峻脱手套,手背上有两道印子,持针器压的。洗手,冷水,擦干,去谈话间。
家属在外面。一个女的,三十来岁,应该是老婆,旁边站着一个男的,应该是兄弟,还有一个老太太,应该是妈。三个人坐在塑料椅上。女的眼睛哭肿了,脸上有泪痕,干了,又湿了。
沈峻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“命保住了。颈部大血管修补了,气管修补了。送ICU。”
女的抬头:“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命保住了。后面看他脑功能,看有没有缺血,看有没有感染。”
女的站起来,腿软,又坐下,手攥着裤子,攥得紧紧的。
“谢谢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沈峻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去ICU。病人躺在里面,监护仪上血压一百一十的七十,心率九十,氧饱和度九十八。颈部引流管里淡红色的液体,不多。沈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。护士小孟在旁边:“沈医生,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嗯。”
沈峻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停下来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颈动脉三角区,那个位置。他按了一下,然后继续走。
值班室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写记录。
最后一句:“术中发现颈总动脉破口一公分,颈内静脉破口一公分,气管破口一公分。6-0 prolene线修补。通血好。气管修补后不漏气。”
写完,停笔,站起来,去查房。步子很稳。
早上七点,查房。沈峻走到ICU,那个病人已经醒了。脖子包着厚厚的纱布,气管插管拔了,能说话,但声音哑的,像砂纸磨铁。
“沈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活了?”
“活了。”
“三千块钱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三千块钱。他欠我三千块钱。我去要。他拿刀。”
沈峻看着他。
“三千块钱。你差点把命搭进去。”
病人不说话了。看着天花板。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
“以后还要钱吗。”
“不要了。”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沈峻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,赵一鸣跟上来。
“沈老师。他刚才说三千块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千块钱,一条命。”
“命保住了。三千块钱没了。”
赵一鸣没说话。沈峻走了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,继续写记录。写完最后一行,把笔放下。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韩硕发来的:“听说昨晚收了个割喉的。”
“嗯。颈总动脉破了。修补了。”
“活了?”
“活了。”
“你昨晚又没睡。”
“睡了。值班室躺了两小时。”
“食堂有粥。我给你留了一碗。”
沈峻看着屏幕,打了两个字:“不用。”
发出去,把手机放下。站起来,去查房。经过护士站,小孟问:“沈医生,那个割喉的,脑功能怎么样。”
“醒了。说话清楚。四肢活动好。没有缺血。”
“那没事了?”
“没事了。观察几天。出院。”
小孟点头。沈峻走了。
经过ICU门口,那个病人的老婆坐在外面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粥。看见沈峻,站起来。
“沈医生。他能吃东西了吗。”
“能。流食。粥可以。”
“那我进去了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
女的推门进去。沈峻站在门外,透过玻璃看了一眼。女的坐在床边,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送到病人嘴边。病人张嘴,接了。
沈峻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