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零七分,急诊留观室。
韩硕从妇产科下来会诊,电话是急诊打来的,留观室一个截肢术后病人,糖尿病足,感染,需要妇产科会诊。
韩硕到的时候,人已经躺在留观床上了。六十来岁,男,瘦,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进去,脸色蜡黄。双腿截肢,大腿中段以下,两条腿都没了。残端包着纱布,左残端有一块敷料渗液,淡黄色的,不多,但没干。
病历上写着:糖尿病二十五年,血糖控制不好。三个月前右脚脚趾发黑,没在意。两个月前脚掌溃烂,来医院,清创,截趾。一个月前感染扩散,截肢,小腿。半个月前另一条腿也感染了,截肢,大腿中段。现在两条腿都没了,残端感染,低烧,三十七度八,白细胞一万四,CRP八十。
韩硕看了一眼。残端感染,不严重,但需要处理。换药,引流,抗生素。他开了会诊意见,递过去。急诊医生接了。韩硕转身要走。
经过留观室门口,看见床边坐着一个老太太。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深灰外套,袖口卷着,手里端着一个饭盒,一勺一勺地喂。老头靠在床头,张着嘴,像一只等食的雏鸟。
老太太舀一勺粥,吹一吹,送到他嘴边。老头张嘴,接了,嚼,咽。老太太再舀一勺,再吹一吹,再送。老头再张嘴,再接,再嚼,再咽。
韩硕站了一会儿,看着。老太太没抬头,她的注意力全在勺子上。每一勺都不多不少,刚好一口。吹得也不冷不热,刚好入口。老头吃了几口,停了,摇头。老太太没再喂,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,拿纸巾给他擦嘴。擦得很慢,从嘴角擦到下巴,擦完了,把纸巾扔进垃圾桶。
回头看见韩硕站在门口。
“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那个腿,感染,严重吗。”
“不严重。换药,抗生素,能控制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太太点头,把饭盒盖上,放回床头柜,“他胃口不好。吃了几口就不吃了。”
“糖尿病。胃口不好正常。少量多餐。别一次喂太多。”
“嗯。我一天喂六次。一次就这么多。”老太太比了一下,大概小半碗,“多了他吃不下,少了不够。六次刚好。”
韩硕看了一眼老头。老头靠在床头,眼睛半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嘴唇上有一点粥的痕迹,没擦干净。老太太看见了,拿纸巾又擦了一下,擦掉了。
“他以前两百斤。现在,你看,不到一百。”
韩硕没说话。老太太把纸巾扔进垃圾桶,坐回椅子上,手搭在膝盖上,攥着。
“糖尿病,二十五年。不听劝。爱吃甜的,爱吃肥肉。我管不住。后来脚烂了,截趾。他说没事,还能走。后来截小腿,他说没事,装假肢,还能走。后来另一条腿也烂了,截大腿。他说没事,坐轮椅,还能出门。现在两条腿都没了。他说没事,你还在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没变话,语调平的,像在念一段已经倒背如流的经文。
韩硕站在门口,听着,没说话。
“他跟我说,老伴,你别嫌我。我说我不嫌你。我嫌你什么。你是我老伴。你腿没了,我推你。你吃饭,我喂你。你睡不着,我陪你说话。你嫌我烦,我少说两句。你不嫌我,我多说两句。”
老头在床上动了一下,转头看老太太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小,哑的。
“我没嫌你。”
“你没嫌弃我,你刚才摇头,不吃。”
“吃不下了。”
“吃不下就不吃,等会儿饿了再吃。”
老头点头,闭上眼。
老太太站起来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老头的肩膀,回头看见韩硕还站在门口。
“医生,你还有事?”
“没有,我走了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韩硕走了。
回妇产科,经过护士站,小周问:“韩医生。那个截肢的,怎么样。”
“感染不严重,能控制。”
“他老婆呢。”
“在旁边喂饭陪护呢。”
“天天喂?”
“天天喂,一天六次,一次小半碗。”
小周不说话了,韩硕走了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,交班本翻开,拿笔,写:会诊。截肢术后。残端感染。换药。抗生素。继续观察。
写完,停笔,看了一眼窗外。天阴着,但没下雨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去门诊。下午还有号。
走廊那头,留观室里,老太太把饭盒收进布袋,扶着床沿站起来。老头睁开眼。
“你去哪儿。”
“上厕所。一会儿回来。”
“快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老太太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老头。老头躺在床上,两条腿的位置空着,被子塌下去。他看着她,眼睛跟着她转。老太太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躺着别动。我马上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老太太走了。
走廊里,脚步声很轻,一步一步,远了。
韩硕经过门诊走廊,看见老太太从厕所出来,手里攥着纸巾,往留观室走。走得很急,步子小,但快。走到留观室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老头还在床上躺着,她松了口气,放慢脚步,走进去。
韩硕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去门诊,坐下来,叫号。
“1号,进来。”
一个孕妇走进来,手里攥着产检本,肚子挺着。韩硕站起来,拿听诊器。
“躺下。听听胎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