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零三分，神经外科办公室。
苏和坐在椅子上，电脑开着，邮箱页面。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，标题：“《急诊科可预防性死亡病例分析》审稿意见。”
她点开。屏幕白了一下，然后字跳出来。
“感谢您的来稿。经审阅，样本量不足。建议扩充至一百例以上后重投。”
她看了两遍。第一遍从头看到尾。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看。看到“样本量不足”四个字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看。看到“一百例以上”，又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看。看到“重投”，看完了，把邮件关掉。
打开文档。论文。标题页，作者，单位，摘要，病例一到四十三。
四十三例。她写了两个月。调了五年的病历。急诊科五年。可预防性死亡。四十三例。
审稿意见说，一百例以上。还差五十七例。
她打开抽屉，拿出笔记本。硬壳的，墨绿色的，封皮磨得发白。翻开，找到上次抄审稿意见那一页。上一次，三个月前，审稿意见也是“样本量不足”。她抄了一遍。这一次，又抄一遍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“样本量不足。建议扩充至一百例以上后重投。”
抄完，把笔放下，看着那行字。然后翻开新的一页，拿笔，写：
病例四十四。男。六十七岁。糖尿病足。脚上扎了钉子，没在意。一周后足部坏疽，感染性休克，截肢，术后多器官衰竭，死亡。可预防因素：糖尿病患者足部护理教育缺失。
写完，后面加一句：“他儿子说，他爸怕去医院花钱。”
翻页。
病例四十五。女。三十四岁。咳嗽两周，未就诊，药店买止咳糖浆。三周后咯血，肺癌，晚期，全身转移，死亡。可预防因素：肺癌早期筛查覆盖不足，年轻人肺癌认知盲区。
后面加一句：“她妈妈说，她太忙了，没时间。”
写完，把笔放下，手指头搭在键盘上，开始打字。打字慢，一个字一个字敲。脖子有点酸，从后颈往下串，像有人拿指甲掐她的筋。她停下来，转了转脖子。幅度很小。咔一声。她没管，继续打。
打了三行，又停了。后颈又酸了。她伸手按了按，按不到痛处。手放下来，继续打。
病例四十六。男。五十二岁。胸痛，去社区医院，心电图，说没事，回家。第二天心梗，送医，来不及，死亡。可预防因素：基层心电图判读能力不足。
打完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下眼。睁开。窗外天阴着，要下雨。她看了一眼时间。十点四十。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站了一会儿，回来坐下，继续打。
病例四十七。病例四十八。病例四十九。
打了二十分钟，手指头在键盘上，脖子又酸了。她停下来，攥了一下拳，松开，拿起旁边的水杯，喝了一口。凉的。放下，继续打。
打到病例五十。停笔，看了一眼窗外。雨开始下了，淅淅沥沥的，打在空调外机上，滴滴答答。
苏和把文档保存，合上电脑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雨不大，但密。楼下的停车场里，有人撑着伞跑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，回椅子上，打开抽屉，把笔记本放回去，合上，锁上，站起来，拿上听诊器，挂在脖子上，往外走。
经过走廊，灯管嗡嗡响。她停下来，摸了摸后颈。酸，比以前更明显了。按了两下，继续走。
去查房。
1床。动脉瘤夹闭术后第三天。清醒，瞳孔等大等圆，四肢活动好。苏和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，跟家属说了两句，走了。
2床。脑外伤去骨瓣减压术后第五天。骨窗压力不高，瞳孔回来了。苏和看了两眼，说了句“还行”，走了。
3床。新收的。脑出血，刚入院。苏和站在床边，问病史，看片子，定方案，跟家属谈话。花了十五分钟。
查完房，回办公室，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继续写论文。
病例五十一。病例五十二。
手指头在键盘上，脖子又酸了。她停下来，转了转，继续写。
中午十二点，林小满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两份盒饭：“苏老师，吃饭了。”
“放那儿。”
林小满把盒饭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屏幕：“还在写论文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还差多少。”
“五十五个。”
“上次不是说五十七个吗。”
“刚写了两个。”
林小满拉了把椅子坐下来，打开自己的盒饭，吃了一口，看了一眼苏和的脖子：“苏老师，你脖子又不行了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从早上八点写到现在，四个小时了。中间还查了个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歇会儿。吃完饭再写。”
苏和没说话，把文档保存，合上电脑，拿起盒饭，打开。青椒肉丝，米饭。她吃了一口。林小满在旁边吃着，吃了一会儿，放下筷子。
“苏老师。你那个论文，为什么非要发。”
“因为要发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数据有用。可预防性死亡，四十三例，五十五例，一百例。每一例都是本来可以不死的人。写出来，发出去，别人看了，少死几个。有用。”
“那要是一直被拒呢。”
“继续写。写到一百例，再投。再拒，再写。写到发为止。”
林小满看着她，没说话。低头继续吃饭。
苏和吃了一半，放下筷子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雨还在下，比刚才大了点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回椅子上，打开电脑，继续写。
林小满吃完了，收拾了盒饭，站起来：“苏老师，我下午门诊，先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林小满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：“苏老师，你脖子疼就歇会儿。别硬扛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小满走了。苏和继续写。病例五十三。病例五十四。病例五十五。
写到下午两点，脖子酸得撑不住了。她停下来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。过了两分钟，睁开，拿起手机，给韩硕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你上次说的那个理疗科，电话给我。”
过了半分钟，韩硕回：“脖子不行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电话发你。下午去。别拖。”
苏和看着屏幕，打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发出去，把手机放下，继续写。写到两点半，保存文档，合上电脑，站起来，拿上手机和就诊卡，往外走。
经过走廊，灯管嗡嗡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十个指头，攥了一下拳，松开，继续走。
去理疗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