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零七分,急诊。
电话是120打来的。
一对夫妻俩骑电动车被出租车撞了,两个人都飞出去了。男的头部着地,人当场就懵了。女的胳膊先着地,没伤到头,但肘关节脱了臼,桡骨小头半脱位。
急救员在电话里说:“男的重一些,叫他能应,但眼神不对,问什么答什么,像在梦游。”
顾言到急诊大厅的时候,救护车刚停稳,后门弹开。第一副担架推出来,男的,二十七八岁,安全帽飞了,额头上一个包,鸡蛋大,皮下淤血,紫红色,边缘泛黄。
人清醒,眼睛睁着,瞳孔等大等圆,对光反射灵敏。但眼神是散的,像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。顾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,他眨了下眼,但没聚焦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男的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然后停住了。眉头皱起来,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。想了五秒。
“不记得。”
“今天星期几。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你怎么来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一鸣在旁边推来了床旁超声。顾言拿探头在肚子上滑了一圈,肝脾没事,腹腔没积液,然后推去做CT。
片子出来,颅内没有出血,没有颅骨骨折,没有中线移位,没有脑室受压。脑实质是干净的。但脑沟有点深,脑回有点窄。轻度脑水肿。
脑震荡。
“送留观室,神经外科会诊。留观二十四小时,观察意识、瞳孔、生命体征。”
女的在隔壁床,胳膊用夹板固定着,脸上有擦伤。额角一块,颧骨一块,擦破了皮,渗着组织液。
没大碍。
她坐在椅子上,一直往男的那边看。男的躺在留观床上,眼睛半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女的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过去,站在床边。
男的转过头,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表情是空的。
“你是谁。”
女的愣了一下,手攥着床栏,指节发白。
“我是你老婆。”
“我结婚了?”
女的眼圈红了,嘴唇在抖,但没哭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结婚了。两年了。”
顾言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赵一鸣小声问:“顾老师,他真不记得了?”
“脑震荡。逆行性遗忘。正常的。可能几个小时恢复,可能几天。”
“那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?”
“不记得。短期记忆存不进去,长期记忆调不出来。像电脑硬盘没坏,但系统崩了,开不了机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等。大部分会恢复。”
“要是永久呢。”
“极少。但不是没有。”
赵一鸣看了一眼女的,没说话。
男的坐在床上,看着女的。女的伸出手,握着他的手。她的手上有血,干了的,暗红色的,粘在指缝里。男的低头看她的手,看了一会儿,没抽走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陈静。”
“我叫什么。”
“张磊。”
“张磊。”他念了一遍,像在记。然后停了一下,又念了一遍。“张磊。张磊。”念了三遍,然后抬头。“你是我老婆?”
“对。”
“我们结婚多久了。”
“两年。去年三月办的婚礼。在老家办的。你爸妈来了,我爸妈也来了,摆了二十桌。你喝多了,吐在花坛里。”
男的听着,眉头皱着,像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。
“有孩子吗。”
“没有。我们说再等两年。”
男的低头想了一会儿,抬头。
“那我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你开网约车。跑了三年了。”
“挣钱吗。”
“还行。一个月七八千。好的时候过万。”
男的不说话了,又低头看她的手。看了一会儿,手上有茧,指根的位置,握方向盘的茧。
“陈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不是该跟你说对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忘了你。”
女的眼泪掉下来了,攥着他的手,没说话,攥得很紧,指甲掐进他手背。男的没缩,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“你别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“你在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
女的用另一只手擦眼睛,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眼泪止不住,她把脸别过去,肩膀在抖。
男的坐在床上,看着她的侧脸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手,有点笨拙地,把她的脸掰回来。
“陈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哭。我记着呢。张磊。陈静。结婚两年。我开网约车。一个月七八千。你是我老婆。我记着呢。”
女的哭了,哭出声了,趴在床沿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男的把手放在她头上,拍了两下。动作很生疏,像在拍一个不太熟的人,但没停。
顾言转身走了,经过走廊,赵一鸣跟在后面。
“顾老师。他多久能恢复。”
“不好说。大部分几小时,少数几天。”
“那他现在是在记?”
“在记。短期记忆存不进去,但他在反复念。用复述来对抗遗忘。有用的。念得越多,恢复越快。”
“那个女的,他老婆,真不容易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叫什么。”
“陈静。”
“他呢。”
“张磊。”
赵一鸣没说话。顾言走了。经过护士站,小李问:“顾医生,那个失忆的,怎么样。”
“脑震荡。逆行性遗忘。在留观。”
“他老婆呢。”
“在旁边陪着。”
“他记得她吗。”
“不记得。但他在记。念她的名字,一遍一遍念。”
小李看了一眼留观室的方向,没说话。顾言走了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,写记录。写到一半,赵一鸣推门进来。
“顾老师。那个张磊,刚才问我有没有纸和笔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他说要写下来。名字,结婚时间,开网约车,一个月七八千。全写下来。说怕忘了。”
顾言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留观室门口。张磊坐在床上,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,在一张处方笺背面写字。歪歪扭扭的。陈静坐在旁边,看着他写。
写完了,张磊把纸折好,揣进兜里。抬头看见顾言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医生?”
“嗯。顾言。”
“我叫什么。”
“张磊。”
“对。张磊。”他念了一遍,然后拍了拍兜里的纸,“我记着呢。写下来了。”
顾言看了他一眼:“你刚才问我叫什么,现在还记得吗。”
“顾言。急诊科的。”
“记得挺快。”
“我在记。使劲记。记不住就写下来。写下来就忘不了。”
顾言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,赵一鸣跟上来:“顾老师,他好像好多了。”
“嗯。在恢复。短期记忆开始存了。”
“那明天能出院吗。”
“看情况。二十四小时没事再说。”
晚上八点,顾言去留观室看了一眼。张磊靠在床头,陈静坐在床边,两个人手攥着手。张磊看见顾言进来,抬了一下下巴。
“顾医生。”
“记得我?”
“记得。顾言。急诊科的。你刚才跟我说过。”
“不错。你老婆叫什么。”
“陈静。”张磊转头看了一眼陈静,“我老婆。结婚两年。去年三月办的婚礼。摆了二十桌。”
陈静在旁边笑了一下,眼睛还是红的。
顾言走了。经过护士站,小李问:“顾医生,那个失忆的,好了?”
“在恢复。明天再观察一天。”
“他记得他老婆了?”
“记得。念了一下午。写了一张纸。揣兜里。忘了就掏出来看。”
小李笑了一声:“这办法好。”
“嗯。笨办法。但管用。”
顾言走了。回办公室,坐下来,继续写记录。写完最后一行,把笔放下。走廊那头,张磊的声音传过来,不大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:“陈静。陈静。我老婆叫陈静。”
陈静的声音:“别念了。睡觉。”
“我再念两遍。念完就睡。”
“那你念。”
“陈静。陈静。”
顾言听了一会儿,低下头,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