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八点五十分,天台。
苏和到得最早,铁梯哐当哐当,她一级一级往上爬,右手扶着栏杆,左手空着。到了顶上,推开防火门。
天还没黑透。西边有一条暗红色的光,被云压着,慢慢往下沉。工矿灯已经亮了,黄澄澄的,照在水泥地上。
她走到话筒架前面,站了一会儿,脖子转了转。幅度不大。后颈还是僵,但比上个月好多了。能转。转多了酸。她没多转。
八点五十五,顾言到了。背着吉他,琴盒斜挎在肩上。铁梯响的时候,苏和回头看了一眼。顾言从铁梯口探出头,看见苏和,抬了一下下巴。
“来得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你天天睡不着。”
“你管我。”
顾言笑了一声,走到老位置,琴盒往地上一放,蹲下来开锁。吉他拿出来,调弦,拧了两下,声音出来了。他扫了一下弦,又扫了一下。
九点,沈峻到了。抱着贝斯,黑色的。从铁梯上来,看了一眼苏和,又看了一眼顾言,没说话。走到矮墙边,靠着。贝斯搁在地上,没弹。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锁屏,放回兜里。抱着胳膊,左脚搭在右脚前面。
九点零三,陆原到了。拎着键盘,便携式的,电源线拖在地上,从配电箱拉出来。他看了一眼苏和,点了下头。走到键盘架前面,打开琴,按了一个键。C大调,声音挺好。他坐下来,手搭在琴键上,没弹。
九点零五,韩硕最后到。扛着鼓,铁梯响得最厉害。他把鼓放在矮墙旁边,坐下来,掏出鼓刷,开始调鼓面。拧一下,敲一下。拧一下,敲一下。调了十分钟。
苏和回头看了一眼:“你今天调太久了。”
“湿度大。鼓皮松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韩硕没理她,继续调。又调了两分钟。好了。
九点二十,排练开始。
苏和站在话筒架前面,右手攥着话筒,左手自然垂着。深吸一口气。开唱。
第一句。跑调了。跑得还不是一星半点。本来往上走的调子,她一开口往下掉。像电梯失控。从十楼摔到地下室。
顾言蹲在地上,吉他搁在膝盖上,笑得肩膀直抖,差点把琴摔了。
第二句。又跑。沈峻面无表情,手底下把贝斯音量拧大一档。嗡嗡嗡。低音像一堵墙。苏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沈峻没看她,低头弹贝斯,手指在琴弦上按着。
第三句。苏和还没找到调。沈峻拧到最大。贝斯声盖过了音箱。
陆原在键盘后面,试着按了两个和弦。C大调,G大调,简简单单的,和贝斯合上了。不完美,但能听。
韩硕在后面,鼓刷落下来,沙沙沙,像雨点打在树叶上。
苏和唱了五首。每一首都跑调。每一首都唱完了。
顾言笑了三次。蹲地上两次,靠着矮墙一次。沈峻拧音量拧了五次。陆原和弦按错两次。韩硕的鼓一直没停。
四十分钟。九点五十八分,排练结束。
苏和把话筒关了,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。顾言把吉他放回琴盒,站起来,甩了甩手腕。沈峻把贝斯往墙边一靠,掏出手机。韩硕开始拆鼓,先松鼓面,再收鼓架,动作很慢。
五个人坐着。苏和坐在地上,背靠着矮墙,双腿伸直,一手拿着矿泉水瓶,一手攥着鼓棒。韩硕上次给她的。两根,她攥着一根,另一根搁在膝盖上。
顾言靠着矮墙的另一边,吉他收在琴盒里,他抱着胳膊,看着对面墙上的影子。
沈峻站在窗户边,背对着大家,看着窗外。外面没什么好看的,就是堵着的车灯。但他站着,不动。
陆原坐在键盘后面,琴关了,电源拔了,手搭在琴键上,没弹。
韩硕坐在鼓旁边,鼓拆了,装进袋子里。他在转鼓棒,两根,在手里转,一圈,两圈,三圈,不掉。
没人说话。
风从矮墙外面灌进来。九月的风,凉了,带着一点潮气。工矿灯亮着,黄澄澄的。高架上的车灯连成线,红的往左,白的往右。
苏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鼓棒,转了一下,像转笔,没掉。转了一圈,又转一圈。她低头看,木头是浅色的,圆的,一头粗,一头细。她转着,转着,然后停下来。
她把两根鼓棒并拢,放在地上。站起来,走到矮墙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停车场空了,车走了,灯灭了。高架上的车灯还在动,红的往左,白的往右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铁梯哐当哐当,下去了。
天台上只剩工矿灯亮着,黄澄澄的,照着地上的鼓棒。两根,并拢的,放在水泥地上。
顾言站起来,把琴盒背好,走到矮墙边,往下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铁梯哐当。
沈峻从窗户边走回来,把贝斯背起来,经过键盘架的时候,看了一眼陆原。陆原还坐着,手搭在琴键上。
“走了。”沈峻说。
“嗯。”
陆原站起来,把键盘收好,电源线卷起来,夹在腋下,走了。铁梯哐当。
韩硕把鼓袋拉链拉上,背起来,走到矮墙边,看了一眼地上的鼓棒。两根,并拢的。他蹲下来,捡起来,看了一眼,放回地上。走了。铁梯哐当。
天台上没人了。工矿灯亮着,黄澄澄的,照着地上的鼓棒。两根,并拢的,放在水泥地上。
风从矮墙外面灌进来,吹得鼓棒滚了一下。一根滚到墙根,停住了。另一根还在原地。
过了几分钟,铁梯又响了。哐当哐当,从下往上。
苏和从铁梯口走上来,手里攥着矿泉水瓶,看见地上的鼓棒,愣了一下。一根在墙根,一根在原地。她走过去,蹲下来,把两根捡起来。看了一眼,揣进白大褂兜里。
转身走了。铁梯哐当哐当,下去了。
天台空了。工矿灯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