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零七分,急诊科。
电话是从120打进来的,一个女孩在出租屋里洗澡的时候突然晕倒,室友听见浴室里“咚”的一声,推门进去,人已经躺在地上了,口吐白沫,四肢抽搐。室友看着她的动作人都吓蒙了,压根不敢动,她就这么躺在地上抽了大概两分钟,停了,但人还是叫不醒。
室友打了120,又给房东打电话,又哭又喊,硬是说不清地址。急的急救员在电话里吼了三遍才问清楚小区名字。
等苏和到的时候,女孩已经躺在抢救床上了。十八岁的女孩子,穿着一件睡衣,粉色的,领口湿了一大片,头发也是湿的,贴在脸上,一缕一缕往下滴水。人意识不清,呼之不应,压眶反射,还有。双侧瞳孔等大等圆,三毫米,对光反射灵敏。血压一百零五的六十五,心率一百一十二,呼吸二十次,氧饱和度九十六,血糖五点六。体温三十九度二。
伴随高热,皮肤滚烫,额头烫手,嘴唇有干裂,嘴角有一圈白沫的痕迹,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痂。
室友站在床边,穿着拖鞋,脚趾头露在外面,冻得发红。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120的通话记录。她一直在说话,语速很快,颠三倒四:“她今天发烧了,下午就说难受,我说去医院,她说不去,说洗个热水澡出出汗就好了。她以前也这样。感冒了洗个热水澡。没事。今天也没事。但今天她进去好久没出来,我敲门没人应,推门进去她就躺在地上……”
苏和听完,转头看监护仪。
高热,三十九度二。成年人高热惊厥少见,但能发生。体温骤升,大脑皮层异常放电,抽搐。热水澡血管扩张,全身血管扩张,血压下降,脑供血不足,晕倒。晕倒之后浴室地面湿滑,没人扶。躺了多久不知道。室友说大概十分钟。
十分钟。够呛。但瞳孔回来了,对光反射灵敏,说明脑干功能还在,没有颅内出血的迹象。
“物理降温。冰袋,腋窝,腹股沟,颈部。补液,生理盐水五百,快速滴。查血,血常规,CRP,电解质,肝肾功能,血培养,找感染灶。尿常规。胸片。”
护士推来冰毯,铺上。女孩躺上去,身体缩了一下,但没醒。冰袋敷在腋窝和腹股沟。
苏和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。还是烫。她拿棉签蘸了温水,润了润女孩的嘴唇。干裂的嘴唇沾了水,渗进去一点。女孩的嘴动了一下,像在找水。苏和拿勺子喂了两毫升。没呛,咽了。
补液进去之后,血压从一百零五的六十五升到一百一十的七十,心率从一百一十二降到一百零四。冰袋敷了十五分钟,体温从三十九度二降到三十八度七。还在降。
女孩慢慢醒了。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着天花板,眨了一下,又眨了一下,然后转头,看见苏和。苏和站在床边,白大褂,口罩,头灯戴在额头上,像一尊白色的雕像。
“你刚才晕倒了。发烧,抽搐。现在在医院。”
女孩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嗓子哑的,像砂纸蹭过木板。
“我洗澡……”
“嗯。发烧了别洗澡。特别是热水澡。血管扩张,血压掉,脑供血不够,晕。”
“我就想……出出汗……”
“出汗没用。发烧是身体在跟细菌打仗。洗澡出不了汗,只能让血管扩张,血压掉,脑子缺血,晕,抽,摔。摔在浴室里,瓷砖地,硬。摔到头,可能颅内出血。你运气好,没摔到头。但抽了,口吐白沫。室友打了120。再晚一点,抽的时候呕吐物误吸,窒息。死。”
女孩看着她,眼睛睁大了,嘴唇在抖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以后发烧别洗澡。吃药,多喝水,躺床上。退烧药,布洛芬,对乙酰氨基酚,按说明书吃。别硬扛。”
女孩点头,点得很轻,像脖子没力气。苏和转身,看了室友一眼。
“你送来得及时。再晚几分钟,抽搐时间长了,脑缺氧,可能有后遗症。”
室友点头,点得很用力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,用手背去擦,擦不干净。苏和看了她一眼。
“别哭。她没事。”
室友抽噎着,点头。苏和走了。
经过走廊,赵一鸣跟在后面。
“苏老师。成年人高热惊厥,常见吗。”
“不常见。但能发生。体温骤升的时候,大脑皮层异常放电,抽搐。一般体温骤升期,就是刚开始发烧那一会儿。她今天下午开始发烧,晚上洗澡,体温飙上去,抽了。”
“那洗澡跟抽搐有关系吗。”
“有。热水澡血管扩张,全身血管扩张,血压下降,脑供血不足,晕倒。晕倒之后体温还在飙,抽。两个因素叠在一起。”
“以后怎么预防。”
“发烧别洗澡。吃药,退烧,多喝水,躺床上。别硬扛。特别是年轻人,觉得自己身体好,扛一扛就过去了。但发烧不是扛的事。该吃药吃药,该看医生看医生,该去医院去医院。”
赵一鸣点头。苏和走了。回急诊,坐下来,写记录。
最后一句:“高热惊厥,已控制。物理降温,补液,找感染灶,继续观察。”
写完,停笔,看了一眼留观室的方向。女孩躺在床上,冰毯还在敷着,室友坐在床边,攥着她的手。
苏和收回目光,继续写。
十点二十,护士小孟过来:“苏医生,血常规回来了。白细胞一万八,中性粒百分之八十九。CRP一百二。血培养送出去了,还没长。”
“感染灶找到了吗。”
“尿常规白细胞满视野。亚硝酸盐阳性。泌尿系感染。”
“尿路感染引起的高热。年轻女孩,洗澡水不干净,或者憋尿,或者喝水少。跟她说多喝水,别憋尿。”
“好。”
小孟走了。苏和站起来,走到留观室门口,站在外面看了一眼。女孩醒着,看见她,抬了一下手。苏和走进去。
“尿路感染。白细胞高。要用抗生素。先经验性用药,等培养结果出来再调。”
“严重吗。”
“不严重。但以后注意。多喝水,别憋尿,洗澡水别太烫,发烧了别洗澡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你室友吓坏了。跟她说两句。”
女孩转头看室友。室友还在哭,眼睛肿的。
“别哭了。我没事。”
室友抽噎着:“你吓死我了。你躺地上,口吐白沫,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“没死。活着。”
室友破涕为笑,拿手背擦眼睛。苏和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回值班室,坐下来,打开电脑,继续写记录。写到一半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她掏出来看了一眼,韩硕发来的:“听说你晚上收了个高热惊厥。”
“嗯。尿路感染引起的。”
“没事吧。”
“没事。醒了。”
“你几点下班。”
“还有一会儿。写完记录。”
“食堂还有粥。我给你留了一碗。”
苏和看着屏幕,过了一会儿,打了两个字:“不用。”
发出去,把手机放下,继续写。写完最后一行,站起来,去食堂。粥还在。温的。旁边放着一碟咸菜。她坐下来,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