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零七分,妇产科门诊。
叫号系统跳到三号,门被推开,一个老太太走进来。
韩硕抬头看了一眼,老人大约八旬的年纪,头发全白,稀稀拉拉,用一根黑色发卡别着。穿一件深灰外套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裤子是蓝布的,裤脚挽了两圈。脚上一双黑布鞋,鞋底磨偏了,走路往右歪。手里攥着一个布袋,布袋上绣着一朵牡丹花,针脚歪歪扭扭的,像是自己绣的。
她扶着门框进来,步子很小,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走到椅子前面,扶着椅背,慢慢坐下去。坐下的时候轻轻啊了一声,像哪儿疼。
“阿姨,哪里不舒服。”韩硕站起来,没坐。
老太太把布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搭在上面。手背上的皮肤薄得透亮,青筋一根一根鼓着。指甲剪得很短,边缘不平,像是自己拿指甲刀随便铰的。
“大夫,我下面痒。好几个月了,烧得慌,夜里更厉害,睡不着。有时候还疼,火辣辣的,我拿温水洗了,不管用,拿盐水洗了,也不管用,后来不敢洗了。”
“分泌物多吗。”
“多。黄的。有时候带点血丝。”
“有没有异味。”
“有。腥的。我自己都闻得见。”
“小便疼不疼。”
“疼。还老想尿。刚尿完又想尿。尿的时候跟针扎似的。”
韩硕点头。老年女性,绝经后。外阴阴道萎缩,黏膜变薄,糖原减少,pH值升高,局部抵抗力下降。老年性阴道炎。常见。但拖了好几个月不看,少见。
他站起来,拉上隔帘:“阿姨,我给您做个检查。不疼,很快。”
老太太躺在检查床上。韩硕戴手套,窥器,轻轻放进去。黏膜充血,水肿,有几处点状出血。分泌物多,黄绿色,稀薄。阴道壁弹性差。取分泌物送检。滴虫阴性,霉菌阴性,细菌性阴道病阴性。清洁度三度,白细胞多。
老年性阴道炎。确诊。
韩硕脱手套,洗手,坐回椅子上。老太太也坐回来了,扶着椅背慢慢坐下。
“阿姨,老年性阴道炎。不严重。开点药,局部用的。抹一抹,一个疗程就好了。”
老太太点头。韩硕开了药,雌激素软膏,局部外用,又开了阴道栓剂,每天晚上一粒,用七天。他在处方单上写用法,字写得很大,比平时大一倍,每一个字都分开写,像给小学生写生字。写完,撕下来,递过去。
“阿姨,这个药,每天晚上用一次,用七天。这上面写了。你回去让你女儿帮你看。”
老太太接了纸,看了一眼。她不识字,韩硕知道她不识字。她看了一眼,折好,放进布袋里。布袋里还有几张类似的纸,折得方方正正,大概都是以前看病攒的处方。
“她不看。她嫌我烦。”
韩硕没说话,把药方递过去。老太太站起来,扶着椅背,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韩硕一眼。
“韩医生。你姓韩是吧。”
“对。韩硕。”
“韩医生。谢谢你。你人好。”
“阿姨。你女儿呢。”
“忙。不理我。”
“那你今天怎么来的。”
“坐公交。倒了两趟。一趟到火车站,再一趟到这儿。早上六点出的门,九点多才到。”
韩硕看着她。八十多岁,一个人,倒两趟公交,来看病。他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。老太太走了,扶着墙,一步一步。走廊里人很多,有人碰了她一下,她晃了晃,没倒,继续走。
韩硕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回办公室。坐下来,翻病历,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,一个座机号码。他拿起电话,拨了,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他放下。下午又打了一次。通了。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。
“谁。”
“我是妇产科韩医生。你妈妈今天来看病了。老年性阴道炎,不严重。药开了。但她一个人来的,倒了两次公交。你作为女儿,应该陪她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忙。”
“你忙。她八十多了。你忙什么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妈妈没多少年了。你陪她看一次病,花不了你多少时间。但她能记很久。”
电话那头不说话。韩硕听见呼吸声,粗的,在生气,或者在忍。
“她跟你说的?她跟你说我不带她看病?”
“她没告状。她只说了一句,女儿忙,不理我。”
“她事多。天天打电话,这个不舒服那个不舒服。我带她去过一次,排了一上午队,医生说没大病。她回去就跟邻居说我不管她。我……”
“你带她去过一次,排了一上午队,医生说没大病。所以你不带了。”
“我也有家。有孩子。有工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妈妈,一个人,住在老房子里,自己做饭,自己洗衣服,自己坐公交去看病。倒两趟,早上六点出门,九点到医院,看完了,再倒两趟回去,到家中午了,吃口剩饭,睡一觉。醒了,还是一个人。”
电话那头不说话。沉默了很久。韩硕能听见她的呼吸,粗的,重的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她倒两趟公交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电话那头还是不吭声。韩硕听见吸鼻子的声音。
“韩医生。我明天带她来复查。”
“不用复查。药用了就好了。你明天带她去超市,推个车,慢慢逛,买点她爱吃的。花不了你多少时间。但她能记很久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,然后嗯了一声。韩硕挂了电话,把病历合上,放回架子上。拿起下一个病人的病历,叫号。
三号。一个孕妇,三十二周,产检。韩硕站起来,拿听诊器,走到检查床旁边。
“躺下。听听胎心。”
孕妇躺下。韩硕把听诊器放在肚子上。左边,右边,上面,下面。胎心,一百四十二,规律,正常。
“挺好的。”
孕妇走了。韩硕坐回椅子上,手搭在键盘上。看了一眼窗外,天阴着,要下雨。他收回目光,叫下一个号。
下午四点,门诊结束。韩硕收拾桌面,把听诊器绕好,放进兜里。站起来,准备走。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一个陌生号码,座机。他接起来。
“韩医生。我是上午那个老太太的女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我今天下午去看了我妈。买了点东西。她挺高兴的。问我怎么来了。我说路过。她没信。但笑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韩医生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以后多去几趟就行。不用买东西。人去就行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。韩硕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收拾。小周推门进来:“韩医生,下班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门诊怎么样。”
“有个老太太。八十多了。一个人来看病。倒了两次公交。”
“女儿呢。”
“女儿忙。我打了个电话。”
“你打电话骂人了?”
“没骂。跟她说了说。”
小周看了他一眼:“你每次打电话都跟人说半天。上次那个产后出血的,你也是。这次又是。”
“说两句能管用。干嘛不说。”
小周没说话,让开门。韩硕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经过公交站,他停了一下。站台上有个老太太,头发白的,拎着一个布袋,在等车。他看了一眼,不是上午那个。他站了一会儿,公交车来了,老太太上了车。他也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