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零七分,急诊科。
120送来的,男的,四十来岁,在自家院子里爬树摘柿子。
树枝断了,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,背部着地。邻居听见声音跑出来,看见他躺在地上,人清醒,但两条腿动不了了。大小便失禁,裤裆湿了一片。
韩硕到的时候,人已经躺在抢救床上了。他掀开被子看了一眼,双下肢肌力零级。腿摆在那里,软的,像两条不属于他的东西。感觉平面在T10,肚脐以下,针刺不疼,棉花不痒。脊柱后凸畸形,胸腰段一个台阶感,摸上去,椎体后缘突出来了。
“CT。”
等片子出来,胸椎第十二节爆裂性骨折,椎体碎成好几块,骨折块突入椎管,椎管占位约百分之五十,脊髓受压。
“叫骨科,神外一起会诊。”
骨科主任到了,神外到了。
全科讨论,十分钟,意见一致:急诊手术。椎管减压,内固定,复位。脊髓减压,越快越好。压迫时间越长,恢复概率越低。
韩硕不是主刀,他是妇产科的,这种手术已经轮不到他了,但他站在旁边看。
骨科主任主刀,后路,切开,暴露。
椎弓根钉,钉棒系统,固定。然后减压,咬除椎板,露出硬膜。硬膜完整,蓝白色的,搏动弱。脊髓露出来,水肿,膨大,像一根被掐过的水管。骨科主任拿显微器械,小心地把压迫的骨块清除。减压完了,硬膜搏动好了一点,但还是弱。冲洗,止血,放引流,缝合。
手术做了四个小时。
术后,韩硕去谈话间。
家属在外面,老婆,四十来岁,穿着围裙,上面沾着面粉,手里攥着一串钥匙。旁边站着两个孩子。一个男孩,大概十岁。一个女孩,七八岁。男孩拉着妹妹的手,女孩在哭,男孩没哭,看着韩硕,眼睛很黑,很亮。
韩硕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“手术做完了,脊柱固定了,脊髓减压了。但脊髓损伤已经形成了。”
老婆抬头,嘴唇在抖。
“双下肢运动功能、感觉功能、大小便功能,可能恢复不了。以后可能要坐轮椅。”
“坐轮椅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那还能站起来吗。”
“可能性不大。看康复。如果神经功能有恢复,可能能站。但概率不高。”
老婆低下头,手里的钥匙串在抖,叮叮当当响。女孩在旁边哭,男孩拉着妹妹的手,抬头看韩硕。
“叔叔。我爸还能开车吗。”
韩硕看着他。十岁。眼睛很黑,很亮。没哭。像一个小大人。
“不能了。”
“那他能干什么。”
韩硕停了一下。
“能活着。能看着你们长大。”
男孩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点头。拉着妹妹走了。妹妹还在哭,男孩说:“别哭了。爸能活着。”妹妹抽噎着,跟着他走了。
老婆还站在谈话间里,钥匙串不响了,她攥紧了。
“韩医生。他……他以后……”
“康复训练。轮椅。辅助器具。能自理,不能干重活,不能开车。但能坐着,能跟你们说话,能看着孩子长大。”
老婆点头,眼泪掉下来了,砸在围裙上,面粉上洇开一个灰点。她转身走了,追两个孩子去了。
韩硕站在谈话间里,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
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,交班本翻开,拿笔,写:胸椎第十二节爆裂性骨折,脊髓损伤,术后,双下肢肌力零级,大小便功能障碍,需康复训练。
写完,停笔,笔尖抵在纸上,没动。过了几秒,他把笔放下,合上本子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窗外天阴着,但没下雨。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去ICU。
病人醒了。躺在病床上,脊柱后面一条长切口,缝线整齐,像一条拉链。他看见韩硕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腿……还能动吗。”
韩硕站在床边。
“现在不能。”
“以后呢。”
“看康复。有恢复的可能。但概率不高。”
病人闭上眼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流进耳朵里。韩硕抽了一张纸巾,递过去,放在他手里。
“你两个孩子。在外面。”
病人睁开眼。
“他们说什么了。”
“你儿子问,你还能开车吗。我说不能。他问,那他能干什么。我说,能活着,能看着你们长大。”
病人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嘴角动了一下,眼泪还在流,但笑了。
“我儿子。十岁。像个小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妹妹。爱哭。”
“嗯。”
“韩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韩硕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,交班本还摊在桌上。他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,看了两秒,又拿起笔,在最后一行下面补了一行字:“儿子十岁,女儿七岁。儿子问爸爸还能开车吗。我说不能。他说那他能干什么。我说能活着,能看着你们长大。”
写完,把笔放下,合上本子。
晚上八点,护士小周推门进来:“韩医生,那个脊髓损伤的,家属想找你。”
“哪个家属。”
“他老婆。还有两个孩子。”
韩硕站起来,走到走廊。老婆站在护士站旁边,围裙换了,穿了件干净外套。两个孩子站在她身后。男孩拉着妹妹的手。女孩眼睛还红着,但没哭了。
“韩医生。我……我想问一下。康复训练。去哪做。”
“康复科。明天他们会来人。你到时候问他们。具体方案他们定。”
老婆点头。男孩从她身后探出头:“叔叔。我爸以后能坐起来吗。”
“能。轮椅。自己推。”
“能吃饭吗。”
“能。自己吃。”
“能看我写作业吗。”
“能。你拿给他看。”
男孩想了一下,点头。拉着妹妹走了。老婆跟上去,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韩医生。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。明天康复科来人,你记得问。”
“好。”
韩硕站在走廊里,看着三个人走远。男孩走在最前面,拉着妹妹。老婆跟在后面。走廊尽头,三个人拐了个弯,没了。
韩硕转身走了。回办公室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写病程记录。写完最后一行,把笔放下。窗外天黑了,路灯亮着。他站起来,去查房。
经过那个病人的病房,站在外面看了一眼。病人醒着,看着天花板。右手搁在肚子上,左手攥着那张纸巾,攥了一下午,皱成一团。
韩硕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