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零七分，急诊。
电话是工地带班打来的，工友修车的时候千斤顶滑了，手被压住，砸了二十分钟，同事拿撬棍撬开的。
沈峻到的时候，人已经躺在抢救床上了。三十来岁，工装裤，反光背心，脸上全是灰，嘴唇发白。右手搁在胸前，已经拿纱布包着了。纱布被血浸透了，暗红色，手还在滴血，但不多。砸得太久，血管痉挛了，末梢不流了。
沈峻掀开纱布，看了一眼。
右手上食指，中指，环指，小指，四根手指全压烂了。
皮肤撕脱，从手指根部往指尖方向，像剥手套一样翻卷着。肌腱断裂，指骨粉碎性骨折，末节指骨碎成渣，白的，碎的，骨茬子戳在外面，像砸碎的粉笔头。甲床撕裂，指甲掉了，食指和中指，骨头露在外面。血已经不怎么流了，血管痉挛，手是灰白色的，凉的。
“拍片。通知手术室，手外伤急诊。”
手部的片子出来，食指中节指骨粉碎，环指近节指骨粉碎，中指末节缺损，小指远指间关节脱位。沈峻看了一眼片子，抬头看赵一鸣。
“食指保不住，截吧。环指保不住，截了只能。中指末节截，小指复位固定，试一试。”
家属来了。
是患者的老婆，大概二十来岁，抱着一个孩子。女孩，两岁，扎两个小辫子，手里攥着一块饼干。老婆跑得气喘吁吁，孩子在她怀里一颠一颠的。饼干掉了，孩子瘪嘴要哭。老婆没管，冲到谈话间门口。
沈峻站在里面。
“四根手指，两根保不住，要截。中指末节要截。小指试试，但功能可能不行。以后右手抓东西、拿筷子、写字，都会受影响。”
老婆抱着孩子，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，伸手去抓她的脸。她没躲，眼睛红着，但没哭。
“那……那还能干活吗。”
“右手不能干重活。轻的可以。”
“他开修车铺。天天拧螺丝，拿扳手。不能干重活，那……”
“装假指，康复训练，能恢复部分功能。拧螺丝可能不行，拿轻的东西可以。扳手不行。但验车、看故障、跟客户说话，可以。”
老婆低下头。孩子在她怀里够她的脸，小手拍在她颧骨上，啪。她没躲，也没说话。
“他以后……”
“截肢，残端修整，装假指，康复训练，能恢复部分功能。抓握力量会差一些，精细动作会差一些。但能吃饭，能穿衣服，能写字。写得慢一点。”
老婆没说话。沈峻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台上。截了食指环指，中指末节修整，小指复位固定。截指的时候，沈峻拿骨刀，从近节指骨中段截断，骨面锉平。残端修整，肌肉，筋膜，皮肤，一层一层缝。缝到最后一层，皮肤包过来，覆盖骨端。沈峻拿3-0的线，缝了六针，打结，剪线。
手指没了。残端圆润，像个短桩。
小指。远指间关节脱位，复位，克氏针固定。从指尖打进去，穿过关节，到近节指骨，针尾留外面，弯了个钩，以后拔。缝皮，三针。
手术做了三个小时。晚上十一点，下台。
沈峻脱手套，手背上有两道印子，持针器压的。洗手，冷水，擦干，去ICU。
病人醒了。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。纱布底下，手指的位置是空的，瘪的。食指环指中指的位置，只有纱布。小指的位置，鼓着，里面有克氏针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抬头看沈峻。
“几根。”
“两根截了。一根修整。一根保住了。”
“保住的能用吗。”
“能。但抓握力量会差一些，精细动作会差一些。”
男的低下头，看自己的右手。纱布包着，看不见手指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抬头。
“谢谢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沈峻走了。经过走廊，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十个指头，能伸，能屈。攥了一下拳，松开，继续走。
去值班室，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写记录。最后一句：“术中发现食指环指毁损严重，无法保肢，截指。中指末节缺损，修整。小指远指间关节脱位，复位固定。”
写完，停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下眼。睁开，继续写。
凌晨两点，护士小孟推门进来：“沈医生，那个手外伤的，醒了，说疼。”
“给镇痛。按医嘱。”
“给了。他说想看看自己的手。”
“让他看。看完跟他说，两天后换药，到时候能看见残端。”
小孟点头，转身走了。沈峻站起来，走到ICU门口，站在外面看了一眼。病人侧躺着，右手搁在枕边，纱布包着，他盯着看。看了一会儿，把右手翻了个面，又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手放回被子上，闭上眼睛。
沈峻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，灯管嗡嗡响。他停下来，摸了摸自己的右手，十根手指，一根不少。攥了一下拳，松开，继续走。
早上七点，查房。沈峻走到那个病人床边，看了一眼监护仪，血压一百二十的七十五，心率八十八，氧饱和度九十八。还行。
“今天换药。看一眼残端。别怕。”
病人点头。
沈峻掀开纱布。残端暴露出来，皮肤缝合的线还在，六针，针距均匀。伤口边缘有点肿，但没有明显渗出。小指上的克氏针尾露在外面，弯着钩。
病人看了一眼，别过头去。停了几秒，又转回来，看了一眼。
“还行。比我想的好。”
“残端长好了。两周拆线。四周拔针。然后装假指。康复科会来找你。”
“还能修车吗。”
“能看。不能拧。”
病人想了一下：“看也行。我徒弟拧。我看。”
沈峻点了一下头，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，小孟跟在后面。
“沈医生。他接受得挺快。”
“不接受能怎么办。手已经没了。”
小孟没说话。沈峻走了。
下午两点，门诊。沈峻坐下来，叫号。第一个病人进来，手外伤术后复查。他看了一眼伤口，愈合好，拆线。第二个，腱鞘炎，打封闭。第三个，腕管综合征，建议手术。
一个接一个。沈峻坐着，看，问，开单。手很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