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，产房。
韩硕刚把一个顺产的送出去。男孩，六斤八两，哭声响亮，阿普加一分钟九分，五分钟十分。他把孩子裹好，递给护士，产妇看了一眼，笑了，累的，但笑得出来。
韩硕摘了手套，坐在护士站写记录。笔刚落在“产后常规观察”几个字上，产房里面传来一声喊。
“韩医生！出血多了！”
韩硕把笔一扔。笔滚到地上，弹了两下，滚到墙角，没人捡。他往产房跑，拖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，像踩在湿砖上。
产房里，产妇还躺在产床上。二十六岁，二胎。刚生完二十分钟。胎盘娩出了，完整，检查过了，没有残留。但血没停。暗红色的，一股一股的，从阴道口往外涌，顺着产床往下淌。底下铺着护理垫，已经洇透了。护士在换，换一张，又洇透。两张。三张。
“多少了。”
“大概四百了。还在出。”
监护仪上，心率一百一十八，血压九十五的六十，还在往下掉。产妇脸色发白，嘴唇也白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天花板，额头有汗。
“子宫按摩。缩宫素二十单位，肌注。再开一路静脉，缩宫素二十单位静滴。卡前列素氨丁三醇，宫体注射。快。”
韩硕上手。左手在产妇肚子上，按着子宫底，往下揉。子宫软得像一团面团。不收缩。揉一下，硬一下，松手，又软了。血止不住。
他右手接过护士递来的缩宫素，抽进注射器，扎进产妇大腿外侧肌肉。推。二十单位。
“静脉通路好了。”小周喊。
“缩宫素二十单位。静滴。快。”
小周挂上液体，针头扎进留置针接口，胶布固定，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。韩硕的手没停，继续揉。子宫还是软，血还在渗。
“卡前列素到了。”小周递过来。
韩硕接过来，注射器，针头，宫体注射。针扎进去的时候，产妇抽了一下，药推进去，韩硕拔针，看了一眼监护仪。过了两分钟，子宫硬了一点，揉着的时候能感觉到收缩。但松手之后，还是软。血还在渗，但比刚才慢了，暗红色的，变成了淡红色。
“还不够。纱布。填塞。”
韩硕拿长纱布条，卵圆钳夹着，往宫腔里填。一条。两条。三条。填得紧实，一条一条塞进去。阴道口用纱布压住。他看了一眼填塞量，大概三米。填完，手按在子宫底，感觉硬了，收缩了。监护仪上，心率从一百一十八降到一百零五，血压从九十五的六十升到一百零五的六十五。
“继续按摩。观察出血量。十五分钟报一次。”
韩硕脱手套。手套上全是血，暗红色的，手指头缝里也是。他把手套扔进垃圾桶，去洗手。冷水，冲了很久。指甲缝里嵌着的血，冲不掉。他没管。
去谈话间。
家属在外面。一个年轻男的，二十六七岁，应该是老公，旁边一个老太太，五六十岁，应该是婆婆。两个人坐在塑料椅上。老公攥着手机，手机屏幕亮着，但没看。婆婆手里攥着一串佛珠，珠子磨得发亮。
韩硕走过去，站在门口。
“出血多了。填了纱布，现在止住了。子宫保住了。”
老公站起来：“她……她没事吧。”
“目前稳定。观察两小时。纱布二十四小时后取。如果还出血，可能要二次手术。如果二次手术还止不住，可能要切子宫。”
老公脸色变了：“切……切子宫？”
“我说的是可能。现在止住了，观察。你不用现在怕。”
老公点头，坐回去。婆婆在旁边念了声佛。
韩硕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，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手指头上还有血，洗不干净的那种。他没管，继续走。
回值班室，坐下来，写抢救记录。用药，剂量，时间，出血量，填塞量。写到最后一行：“目前产妇生命体征平稳，子宫收缩好转，继续观察。”
写完，把笔放下，看了一眼表。凌晨三点零六分。
他没睡。坐在椅子上，等。每隔十五分钟，护士来报一次出血量。十毫升。十五毫升。八毫升。少了。他点头，继续等。
凌晨四点，小周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张单子：“韩医生，血红蛋白回来了，八克二。”
“输不上。八克二，够用。”
“家属问要不要输血。”
“不用。出血止住了，自己代偿。跟家属说，不输。”
小周点头，转身要走，又停下来：“韩医生，你不睡一会儿？”
“不睡。还有两个待产的。”
小周走了。韩硕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一角。外面黑着，停车场就剩两辆车，一辆是他的，一辆是夜班出租的。他放下窗帘，坐回去。
早上七点。查房。
产妇醒了。脸色白，嘴唇干，但精神还行。看见韩硕进来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韩医生。我……”
“子宫保住了。”
产妇看着他，眼睛红了，眼泪掉下来，顺着脸侧流进耳朵里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。下次别来了。”
产妇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下，嘴角动了动。
“不来了。两个够了。”
“你老公说要去结扎。让他去。”
“他说怕疼。”
“怕疼就戴套。别让你再怀。”
产妇笑了一声，刀口疼，笑了一半，龇牙。韩硕看了她一眼。
“别笑了。躺着。”
产妇躺好。韩硕转身走了。经过护士站，小周问：“韩医生，那个产后出血的，怎么样。”
“子宫保住了。”
“你跟她说什么了。”
“别谢，下次别来。”
小周笑了一声：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下次还这么说。”
“人家刚生完孩子。说这种话。”
“说这种话她记得住。下次怀孕之前会想想。”
小周翻了个白眼。韩硕走了。
去门诊。上午还有号。他坐下来，叫号。
第一个。孕妇，三十二周，产检。韩硕站起来，拿听诊器，听胎心。一百四十二，正常。
“挺好的。”
孕妇走了。第二个。第三个。一个接一个。韩硕坐着，看，问，开单。手不抖了。
十点四十，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，产房打来的。他接起来。
“韩医生，昨晚那个产后出血的，纱布渗了一点，不多，但颜色是鲜红的。”
韩硕站起来：“我马上到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跟护士说了一声，往产房走。步子不快不慢，但没停。到产房门口，小周在等着，手里拿着换下来的纱布，递给他看。纱布上有一小块鲜红色的渗血，拇指盖大小，周围是暗红色的陈旧血迹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。”
“十分钟前。换了新纱布，到现在没再渗。”
“子宫底高度。”
“脐下一指。硬的。”
“血压心率。”
“一百零八的六十五。心率九十二。”
韩硕伸手，按了按产妇的子宫底。硬。收缩好。他看了一眼监护仪，又看了一眼阴道口新换的纱布。
“继续观察。半小时报一次。如果再有鲜红色渗血，叫我。”
“好。”
韩硕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，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头上已经没有血了。洗掉了。他攥了一下拳，松开，继续走。
回门诊，坐下来，叫号。下一个。
“1号，进来。”
一个孕妇走进来，手里攥着产检本，肚子挺着，脸上有笑。
韩硕站起来，拿听诊器。
“躺上去。听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