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零七分,急诊的电话响了。
120打来的。五岁男孩,从三楼坠落,肚子着地,掉在楼下的水泥地上。脾破裂,腹腔内出血。
顾言放下电话,站起来,往急诊跑。
赵一鸣跟在后面,白大褂下摆飞起来,手里的病历本差点甩出去。
救护车到的时候,男孩躺在担架上,妈妈抱着他的头,爸爸跟在旁边,脸色煞白。男孩清醒着,哭着喊妈妈,一声接一声,嗓子都劈了。肚子鼓着,像扣了一口小锅,腹壁绷得发亮。
顾言伸手扣诊。鼓音上面是浊音,移动性浊音阳性。穿刺针下去,左下腹,进针,回抽——暗红色的血,不凝。
“床旁B超。”
探头一放,脾周大量液性暗区,肝周也有,脾脏轮廓模糊,裂口,活动性出血。顾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
“通知手术室。脾破裂。急诊。”
赵一鸣推车,护士插管。男孩还在哭,妈妈跟着平车跑,跑到手术室门口被拦下来。门关上的时候,顾言听见她在外面喊了一声什么,没听清。
四点二十。台上。
碘伏涂擦,铺巾,贴皮。顾言伸手:“刀。”
正中切口,从剑突到脐下,一刀切开。血涌出来,涌了满满一吸引器。吸,倒掉,再吸,又满。脾脏露出来,碎了,像一块被踩烂的猪肝,裂成好几块,脾门血管暴露着,活动性出血。
“纱布。”
压住,止血。顾言探头看了看肝,没事。看了看肠,没事。然后切脾。脾脏取出来,装标本袋,放一边。冲洗,三千毫升生理盐水,冲出清亮的液体。检查,没有活动性出血。关腹,送ICU。
顾言脱手套,手背上有两道印子,持针器压的。洗手,冷水,擦干,去谈话间。
家属在外面。一个女的,三十来岁,应该是妈妈,旁边站着一个男的,应该是爸爸,还有两个老人,应该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。四个人站在谈话间门口。妈妈眼睛哭肿了,脸上有泪痕,干了,又湿了。爸爸搂着她的肩膀,手在抖。
顾言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“手术做完了。脾破裂,切了。腹腔里的血清了。人活着,送ICU。”
妈妈抬头:“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活着。”
妈妈腿一软,跪下来了。膝盖磕在地砖上,咚的一声。顾言蹲下来,伸手扶她。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,陆原从儿科赶过来了,白大褂扣子没系,跑得有点喘。
他看见妈妈跪在地上,走过去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
“他活着。”
妈妈抬头看着他,眼睛红的,嘴唇抖的。
“他活着。脾切了,人还在,在ICU,等麻醉醒。你坐着等。”
妈妈没动。陆原伸手,扶住她的胳膊,慢慢把她拉起来,扶到椅子上。她坐下来了,但手还攥着陆原的袖子,攥得很紧。陆原没抽手,站了一会儿,等她手松了,才慢慢抽出来。
“有情况会叫你。”
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回儿科办公室,坐下来,拉开抽屉。里面全是画,打印纸、处方笺背面、化验单空白处,画的全是恐龙。他拿了一张白纸,拿了一支笔,画了一个三角龙,绿色的,角上涂了一道金边。放进抽屉,按了按,合上。
叫下一个号。
“1号,进来。”
一个发烧的小孩被妈妈抱进来,三岁,咳嗽,流鼻涕。陆原站起来,拿听诊器,走过去。
“来,看看。”
小孩哭了,往妈妈怀里缩。陆原蹲下来,跟小孩平视,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三角龙,绿色的,今天早上买的,揣在白大褂口袋里压得有点皱了,他用手指头抹了两下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孩不哭了,看着贴纸。
“你拿着。我看看你的嗓子。”
小孩接了贴纸,小手攥着。陆原拿压舌板,看了一下嗓子,红的。病毒性的。
“三天到五天。多喝水,退烧药按体重吃。”
妈妈点头,抱着孩子走了。陆原坐回椅子上,手搭在键盘上,抽屉里的画还在。那个坠楼的男孩,脾切了,人活着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兜,贴纸还在,还剩几张。
叫下一个号。
走廊那头,ICU的门开了又关。顾言站在床边,看着监护仪。男孩的血压九十五的六十,心率一百一十,氧饱和度九十九。腹腔引流管里,淡红色的液体,不多。脾窝干干净净的,没有活动性出血。
赵一鸣站在旁边,看了一眼监护仪,又看了一眼顾言。
“顾老师。他才五岁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楼掉下来。肚子着地。脾碎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头着地呢。”
顾言没说话。站了一会儿,看着男孩的脸。麻醉还没醒,小小的一个人躺在大的监护床上面,胳膊上扎着留置针,鼻子里插着管,胸口贴着电极片。
“头着地。那就不是脾破裂了。”顾言说。
赵一鸣不说话了。
顾言站够了,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两道印子,持针器压的,红了。他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