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零七分,急诊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那时候苏和刚从天台下来,铁梯还没走完,手机在衣服兜里震动。
她接起来,分诊台的声音:“苏医生,脑出血,男,五十五,昏迷,瞳孔不等大,左边三毫米,右边五毫米,CT室准备好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往CT室走,步子不快不慢,但没停。
到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扫描床上了。男,五十五,体型偏胖,脸色紫红,嘴唇发紫,呼吸很浅,像在喘,但喘不上来。监护仪上血压两百一十的一百一十,心率五十六。苏和看了一眼心率,又看了一眼瞳孔。
左边三毫米,右边五毫米。不等大。
库欣反应。颅内压高。脑疝前期。
片子出来,右侧基底节区,高密度影,出血量约五十毫升,中线结构向左移位一点二公分,脑室受压,环池消失。苏和看了两秒,转头。
“开颅。”
赵一鸣推车,护士插管,苏和往手术室走。八点二十,台上。
全麻好了,头架固定。苏和画线,从颧弓上缘开始,耳前一点五公分,向上到颞部,再向前到额部,一条大弧线,紫红色的,在苍白头皮上格外扎眼。刀片从线的一端切进去,深度到帽状腱膜,血渗出来,电凝,头皮翻开,露出颅骨。
颞骨。钻颅。电钻嗡嗡嗡,两个孔。铣刀伸进去,沿着画线走。骨瓣松了,骨撬一别,骨瓣翻起来,连着头皮和肌肉。
硬膜剪开。脑组织往外鼓,高压,像一颗快要炸开的气球。苏和拿吸引器吸掉一部分积血,暗红色的,不凝的。脑压慢慢降下来,脑组织回缩了,从往外鼓变成稍微外膨,搏动回来了——弱,但有了。
“双极。”
基底节区,豆纹动脉,一个分支,破裂,活动性出血。苏和对准,电凝,滋滋两下,血止住了。冲洗,大量生理盐水,冲出清亮的液体。检查,没有活动性出血。
关颅。硬膜缝上,骨瓣放回去,固定,头皮缝上。
三个小时。晚上十一点二十,下台。
苏和脱手套,手背上有两道印子,持针器压的。洗手,冷水,擦干,去谈话间。家属在外面,一个女的,五十来岁,应该是老婆,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的,二十多岁,应该是儿子,还有一个老太太,应该是病人的妈。女的攥着一条手帕,攥得皱巴巴的,儿子低着头,老太太靠在墙上,眼睛红着。
苏和走过去,坐下来,跟他们平视。
“手术做完了。血肿清了,止血了,骨瓣放回去了。”
女的抬头:“他……什么时候醒。”
“可能醒。可能不醒。”
女的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脑出血,基底节区,量五十毫升,压迫了脑组织。手术清了血肿,解除了压迫,但脑组织已经受损伤了。能不能醒,看他。”
“概率多少。”
苏和看着她。
“不知道。看他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他脑子肿不肿,看有没有二次出血,看他能不能自己呼吸,看他有没有感染,看他能不能醒。”
女的低下头,手帕攥得更紧了。儿子抬起头,眼睛红的:“医生,我爸……他才五十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平时身体挺好的,就是血压高,没吃药。”
“嗯。高血压,不吃药,脑出血。最常见的原因。”
儿子不说话了。老太太在旁边开口,声音哑的:“医生,我儿子……他能活吗。”
“现在活着。后面看。”
老太太眼泪掉下来了。苏和站起来,看了他们一眼,转身走了。
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她停下来,摸了摸后颈,酸,比以前更明显了,按了两下,继续走。
去ICU。病人躺在里面,监护仪上血压一百四十五的八十五,心率七十二,氧饱和度九十七。颅内压监测,二十,高,但比术前好。苏和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。护士小孟在旁边:“苏医生,你回去休息吧。”
“嗯。”
苏和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十个指头,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值班室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写记录。
最后一句:“术中发现范围超出术前评估,决策依据瞳孔变化及生命体征。”
写完,停笔。这句话没人会看。但她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