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零七分,儿科病房。
陆原推着换药盘进来。
三岁女孩,烫伤。
是被开水烫的,胸口到肚子,浅二度为主,部分深二度。换药换了五天了。每天下午两点,陆原准时来。
女孩坐在床上,看见他推车进来,嘴一瘪,开始哭。还没碰到呢,先哭上了。哭得撕心裂肺,嗓子尖的,整个病房都听得见。隔壁床的老太太把助听器摘了。妈妈抱着她,哄不住。拍背,没用。晃,没用。拿手机放动画片,没用。越哭越响。
陆原走过去,把换药盘放在床头柜上。揭开旧纱布。创面红白相间,边缘有一圈新生的上皮,粉粉的。中间还有几处没愈合的,渗出不多。整体在好转。
“你哭你的。我换我的。”
女孩哭。陆原换。生理盐水冲。磺胺嘧啶银涂。纱布盖。贴膜封。女孩哭得浑身发抖,两只手乱抓。妈妈攥着她的手,攥不住。陆原一只手换药,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腿。动作没停。
换完了,贴膜封好。女孩还在哭。嗓子已经哑了,变成抽噎,一抽一抽的,胸口一起一伏。陆原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恐龙。三角龙。绿色的,角上有一道金边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女孩停了一下。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哭声小了。看着贴纸。
“你拿着。我看看你的肚肚。看完了给你贴。”
女孩伸手接了贴纸,小手攥着。不嚎了。抽噎还在,但声音小了。陆原把贴纸贴在她衣服上。三角龙。胸口位置。
“好了。明天再来。”
女孩低头看贴纸,抽噎着说:“叔叔医生。明天还换吗。”
“换。换到好了为止。”
“那明天还疼吗。”
“疼。但比今天轻。”
女孩想了一下,点头。妈妈在旁边松了口气。陆原推着换药盘走了。护士小周在门口看着,跟着他走了一段。
“陆医生。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。”
“哪招。”
“贴纸。你以前就一张一张给,直接塞。现在先跟她说‘你看这个’,等她看了,再接,再给。她就不哭了。”
“苏和教的。”
“苏医生?”
“嗯。她查房的时候,小孩哭,她就蹲下来,拿个东西在小孩眼前晃。不说话,就晃。小孩注意力被吸引走了,就不哭了。等小孩安静了,再说话,再检查。”
“苏医生还会哄孩子。”
“她什么都会。”
小周看了一眼陆原。陆原把换药盘放在护士站台面上,坐下来写记录。手搭在键盘上。小周站在旁边,没走。
“陆医生。苏医生怎么教你的。”
“没专门教。我看她做的。”
“看的?”
“嗯。有一次,她查房,一个小孩哭,她蹲下来,拿手电筒在小孩眼前晃。小孩不哭了,看着手电筒。她就趁那个时候听肺。听完了,手电筒关掉,小孩又哭了。但她已经查完了。”
小周笑了一声:“苏医生真行。”
“她什么都行。”
小周转身跟另一个护士说:“陆医生说苏医生什么都会。”
“苏医生本来什么都会。”
“但她会哄孩子。”
“她什么都会。”
陆原听见了,没接话。继续写记录。写完,站起来,去下一个病房。
经过走廊,小周在后面喊:“陆医生。你那个贴纸,在哪买的。”
“淘宝。九块九一百张。”
“这么便宜。”
“批发。”
小周记了一下。陆原走了。去5床。
5床,一个肺炎的小孩,三岁。要听肺。他推开门,小孩看见他,嘴一瘪,要哭。陆原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恐龙。这次是腕龙。长脖子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孩不哭了,看着贴纸。陆原趁这个时候把听诊器塞进衣服里,听肺。左边,右边。清了。贴纸贴上去。
“好了。”
小孩低头看贴纸,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。陆原站起来走了。
经过走廊,陆原看了一眼手里的贴纸。还剩大半张。他揣回兜里,往办公室走。走到一半,想起来什么,拐了个弯,去护士站。
“小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问我贴纸在哪买的。链接我回头发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要?”
“我女儿也怕看医生。下次带来,你先给她贴一张。”
陆原看了她一眼:“行。带过来。我先贴再听。”
“谢谢陆医生。”
陆原走了。回办公室,坐下来。打开抽屉,里面全是画。三角龙、腕龙、剑龙、霸王龙,还有几张画得不太像的,他自己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什么龙。他把画往旁边推了推,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包没拆封的贴纸,数了数,还有六十来张。够用一阵的。
他拆开新的一包,抽出一张,看了一眼图案,不认识。翻过来看背面,印着名字:副栉龙。他把贴纸收好,合上抽屉,叫下一个号。
“1号。进来。”
一个发烧的小孩被妈妈抱进来,五岁,咳嗽,流鼻涕,精神不太好。陆原站起来,拿听诊器,走过去。
“来。看看。”
小孩往妈妈怀里缩。陆原蹲下来,跟小孩平视,从兜里掏出一张贴纸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小孩看了一眼,没接。陆原把贴纸举高一点,在小孩眼前晃。
“这是副栉龙。它脑袋上有个管子。能吹号。”
小孩盯着看了一会儿,伸手接了。
“你拿着。我看看你的嗓子。”
小孩攥着贴纸,张嘴了。陆原拿压舌板看了一眼,嗓子红的,扁桃体二度。病毒性的。
“三天到五天。多喝水。退烧药按体重吃。”
妈妈点头,抱着孩子走了。走到门口,小孩回头:“叔叔。明天还有新恐龙吗。”
“有。明天给你看腕龙。”
小孩笑了。被妈妈抱走了。陆原坐回去,打开抽屉,拿出那张腕龙,放在桌面上,压了压平。明天用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