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五十,神经外科病房。
苏和到得比平时早。白大褂穿好了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脖子上没戴颈托,但后颈还是僵。她站在护士站前面翻交班本。林小满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小本子,笔帽咬在嘴里,咬出一排牙印。
苏和翻完交班本,合上,看了一眼走廊。
“走。”
林小满把笔帽吐出来,跟上。
苏和走得不快,但路线怪。从1床开始。1床,动脉瘤夹闭术后第二天。苏和站在床边,看瞳孔,看引流,看监护仪。问了林小满三个问题。林小满答了两个,错了一个,把引流量记成了前一天的数字。苏和纠正了,声音不大,但林小满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
然后苏和跳过2床,直接去3床。
3床,脑外伤去骨瓣减压术后第三天。苏和站在床边,掀开敷料看了一眼。骨窗压力不高,瞳孔回来了。她站了一会儿,跟家属说了两句。走了。
然后折回来,去2床。
2床,脑膜瘤术后第三天。稳定。苏和看了两眼,说了句“还行”,走了。
然后4床,5床,7床,都稳定。每个床前站不到一分钟。最后,6床。
6床是今天新收的。脑出血,刚入院。苏和站在床边,问病史,看片子,定方案,跟家属谈话。花了十五分钟。
林小满跟在后面,小本子上记满了,但路线是乱的。1,3,2,4,5,7,6。她晕了。
查完房,在走廊里追上苏和。
“苏老师。为什么不按顺序。”
“按病情。”
“按病情?”
“重的先看。1床动脉瘤,3床脑外伤。这两个可能出问题,先看。2床术后第三天,稳定,可以等。4床5床7床都稳定。6床是今天新收的,最后看,时间长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6床时间长。”
“新收的,要问病史,看片子,定方案。前面几个都是复查的,几分钟就完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把6床放中间。”
“中间看了,后面的病人等太久。放最后,前面的病人不用等。”
林小满记下来,在本子上画了个路线图。1,3,2,4,5,7,6。旁边写了两个字:病情。她看了一会儿,抬头。
“苏老师。那你以前也这么查?”
“以前不这样。”
“那以前怎么查。”
“以前按顺序,1到7。后来改了。”
“为什么改。”
“因为2床有一次等着等着,血压掉了,没发现。后来我改了路线。重的先看,稳定的后看。”
林小满点头,把本子合上。苏和走了,去门诊。
林小满站在走廊里,看着本子上的路线图。看了一会儿,又翻开,在“1,3,2,4,5,7,6”下面画了一条线,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“重的先看。稳定的后看。新收的最后看,时间长。”写完,合上,去办公室写查房记录。
苏和走到门诊楼走廊。韩硕在等着,靠在墙上,手里拿着一沓纸。看见苏和过来,站直了。
“苏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门诊时间,我帮你重新排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门诊排得不好。”
“你每次周四下午都皱眉。”
苏和看着他。
“你观察我。”
“不用观察。你皱眉的时候,左边的眉毛比右边高。周四下午特别高。”
苏和没说话。拿过韩硕手里的排班表,看了一眼。周四下午门诊取消了,改到周三上午。周四下午空出来,写论文。
“你把周四下午给我空出来了。”
“你颈椎不能连续低头太久。周三上午门诊,周四下午写论文。中间隔一天,够你脖子缓。”
苏和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排的。”
“昨晚。”
“你昨晚值班。”
“值班没事的时候排的。”
苏和把排班表折好,放进口袋里,走了。
韩硕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苏和走了几步,回头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
苏和走了。韩硕站在走廊里,手插在白大褂兜里,看着苏和走远。白大褂下摆在拐角晃了一下,没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,往妇产科走。
经过护士站,小周问:“韩医生。你跟苏医生说什么了。”
“排班。”
“排班?”
“她门诊时间。我重新排了。”
“你帮她排?”
“嗯。”
“她同意了?”
“同意了。”
小周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韩硕走了。
回妇产科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叫号。第一个病人进来,孕妇,三十二周,产检。韩硕站起来,拿听诊器,听胎心。一百四十二,正常。
“挺好的。”
孕妇走了。第二个。第三个。一个接一个。韩硕坐着,看,问,开单。手很稳。
十点二十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苏和发来的,两个字:“周三。”
韩硕打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发出去,把手机放下,叫下一个号。
走廊那头,林小满写完查房记录,拿着本子去找苏和签字。苏和门诊看到一半,接过去,翻了两页,签了名,递回去。
“路线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1,3,2,4,5,7,6。”
“明天你自己查。我跟着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:“我查?”
“你查。我跟着。错了当场改。”
“好。”
林小满拿着本子走了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:“苏老师,要是1床和3床都稳定呢。”
“那就先看6床。新收的,变化快。稳定的往后放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林小满走了。苏和继续看门诊。下一个病人进来,脑外伤术后复查,片子往阅片灯上一夹,苏和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转头对病人说:“恢复得不错。片子比上个月好。”
病人笑了。苏和没笑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