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零七分,急诊清创室。
顾言在缝一个头皮裂伤。六岁男孩,从滑梯上摔下来,额头上磕了一个口子,三公分,不深,但皮肉翻着,白生生的腱膜露在外面。男孩躺在清创床上,哭得嗓子都哑了,妈妈站在旁边攥着他的手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“好了好了马上好了”。
赵一鸣在旁边拉钩。他今天跟顾言。顾言拿3-0的薇乔线,穿进持针器,进针,出针,打结,剪线。动作很快,快得像流水线上走了一百遍的工序。
赵一鸣盯着他的手。从进针到剪线,默数了八秒。他上个月数过,八秒半。他确定。
“顾老师。你缝合快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言没抬头。第二针进去了。
“快半秒。”
“你计时了?”
“我数的。你以前大概八秒半。现在八秒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第三针。进针,出针,打结,剪线。
“你怎么做到的。”
“做多了。”
第四针。
“做多少算多。”
“不知道。还在做。”
赵一鸣不问了,继续拉钩,手很稳。顾言缝完最后一针,打结,剪线,贴敷料。脱手套,扔进垃圾桶。
“下一个。”
赵一鸣去叫号。顾言坐在椅子上写记录,手搭在键盘上,打了三个字。赵一鸣回来了。
“顾老师。又来了一个。手外伤。切割伤。要缝。”
“你来。”
“我?”
“你缝。我看着。”
赵一鸣深吸一口气,洗手,戴手套。病人坐下来,五十来岁男的,在工厂干活,被铁皮划的。手掌上一条口子,四公分,不深,但长,血已经止住了,边缘发白。
赵一鸣拿3-0的线,穿进持针器,看了一眼伤口。第一针,进针,出针,打结,剪线。十二秒。第二针,十一秒。第三针,十一秒。缝完,贴敷料,脱手套,回头看顾言。
顾言看了一眼伤口。缝得还行,针距均匀,打结也牢。但剪线留得太长,线头翘着,像几根天线。
“还行。但打结的时候,剪线可以再快一点。线头留短点。零点五就够了。你留了一公分。”
“怕松。”
“松不了。打三个结,剪到零点五,不会松。你留一公分,线头翘着,病人穿衣服会挂。挂了容易扯,扯了容易出血。”
赵一鸣点头,记在本子上。顾言站起来走了。经过走廊,碰到小李。小李手里端着一盒棉签,看见顾言,停下来。
“顾医生。你今天缝合比赛赢了?”
“什么比赛。”
“赵一鸣说你缝得快半秒。”
“他数的。”
“半秒也是快。你怎么做到的。”
“做多了。”
小李翻了个白眼:“你除了这句还会说别的吗。”
“会。但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小李又翻了个白眼。顾言走了。经过护士站,小周在配药,看见他。
“顾医生。赵一鸣说你缝合一针八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快半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半秒能干嘛。”
“半秒能多缝一针。一台清创二十针,半秒一针,快十秒。十秒能多跟病人说一句话。或者说一句‘别怕’,或者说一句‘快好了’。”
小周看了他一眼:“你算这么细。”
“做多了就会算。”
顾言走了。回办公室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写病程记录。手搭在键盘上。赵一鸣推门进来。
“顾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手外伤的,我缝完了。线头剪短了。零点五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他问我什么时候拆线。”
“七天。手掌,活动多,晚两天。九天。”
“好。”
赵一鸣走了。顾言继续写记录,写完,把笔放下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,拇指和食指,持针器压出来的印子,还在。他攥了一下拳,松开,站起来,去查房。
走廊那头,赵一鸣没走远,站在护士站旁边翻病历,翻了两页又合上,走过来。
“顾老师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我想再缝一个。”
顾言看了他一眼:“清创室还有两个等着缝的。你去。”
“你不看着?”
“我看着。”顾言往清创室走,步子不快,“你缝。我不说话。”
赵一鸣跟上去,走得比顾言快半步,又慢下来,调整成并排。到清创室,病人已经躺好了,三十来岁女的,切菜切到手指,食指末节,一道口子,一公分半,不深,但出血不少,纱布压着,渗红了。
赵一鸣洗手,戴手套,拿线。顾言站在旁边,靠着墙,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。
第一针,进针,出针,打结。赵一鸣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线头,剪到零点五。第二针,进针,出针,打结,剪线。第三针。缝完,贴敷料。
“好了。七天拆线。别沾水。”赵一鸣说。
病人走了。赵一鸣回头看顾言。
“快了多少。”
“第二针比第一针快一秒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第三针跟第二针一样。稳住了。”
赵一鸣吐了一口气,脱手套,扔进垃圾桶。顾言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还有清创。你继续缝。”
“好。”
顾言走了。赵一鸣站在清创室里,看着自己的手。右手,拇指和食指,持针器压出来的印子,浅的,刚压出来的。他攥了一下拳,松开,把器械盘收拾了,去叫下一个号。
走廊上,顾言碰到沈峻。沈峻手里拿着一杯水,看见他,停了一下。
“听说你缝合一针八秒。”
“赵一鸣说的?”
“小周说的。小周听赵一鸣说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快半秒。”
“你也要问怎么做到的?”
“不问。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做多了。”
顾言看了他一眼。沈峻喝了一口水,走了。顾言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过了两秒,继续走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。打开电脑,接着写记录。写了两行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赵一鸣发来的:“顾老师,今天缝了三个。第二个比第一个快一秒。第三个稳住了。”
顾言打了两个字:“明天继续。”
发出去,把手机放下,继续写记录。写完最后一行,把笔放下,站起来,去ICU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上两道印子,持针器压的,浅了。他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