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中午十二点半,食堂。
苏和回医院第一天,白大褂穿好了,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,扣到最上面一颗,卡住了,下巴底下那颗扣子跟脖子上的皮肤较了半天劲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再动。
脖子没戴颈托,但后颈还是僵。走路的时候,头微微往前探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
窗口排着队,苏和排在第三个。打菜阿姨看见她,勺子在菜盆上面停了一下。
“苏医生!好久没见你了!”
“嗯。刚回来。”
“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“要什么。”
“排骨汤。清蒸鱼。”
阿姨给她打了一碗排骨汤。汤勺在盆底捞了两下,捞上来两块排骨,炖得酥烂,肉从骨头上往下掉。汤有点浑。又打了一份清蒸鱼,鱼段,上面铺着姜丝。
苏和端着盘子往角落那张桌走。经过走廊的时候,有护士跟她打招呼,她点头,没停。
角落里那张六人桌,顾言已经坐在那里了。盘子里三块红烧肉,一份炒青菜,米饭。筷子已经拿起来了。看见苏和走过来,他抬了一下下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苏和坐下来,盘子在桌上搁稳。顾言看了一眼她的脖子。
“没戴颈托。”
“不戴了。”
“能转头?”
“能。”
“转多少。”
“够用。”
顾言笑了一声,没再问,低头夹红烧肉。
陆原第三个到。盘子里番茄炒蛋,西兰花,没肉。看见苏和,点了下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门诊,韩硕帮你重新排了?”
“排了。”
“他跟我说了。周四下午空出来了。”
苏和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陆原坐下来,夹了一块番茄。
沈峻第四个到。一碗面,清汤,葱花。看见苏和,看了一眼她的脖子,没说话,坐下来,筷子挑面,吃。
韩硕第五个到。两份素菜,一份豆芽,一份白菜,米饭。坐下来的时候,手里多端了一碗排骨汤。白色的搪瓷碗,放在苏和面前。
苏和看了一眼那碗汤,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。韩硕放下的那碗,排骨更多,汤更清。她的碗里,只有两块排骨,汤有点浑。
她看了两秒,抬头看韩硕。
“你打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排骨汤。”
“你每次回来第一顿都打这个。”
苏和没说话。没说谢谢。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。韩硕的汤,清,鲜,排骨炖得脱骨,汤里加了山药,还有几颗枸杞。她又喝了一口。
顾言在旁边看着,嘴里嚼着红烧肉。
“你不在的时候,急诊科差点塌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排班错了七次,漏了一个会诊。骨科打电话来骂,家属在骨科门口等了一上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韩硕跟我说了。”
顾言看了一眼韩硕。韩硕低头吃米饭,没抬头。
沈峻吃了一口面:“你知道你还做手术。”
“我不做,老周的手就要废了。”
“老周的手废不废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关。神外的人都知道老周手抖,但没人敢说。我不做,他得一直做,做到哪天出事为止。”
沈峻不说话了,低头吃面。
陆原夹了一块番茄:“苏和,你那个论文,后来怎么样。”
“被拒。”
“又拒?”
“换了个刊,也拒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样本量不足。”
“你写了多少。”
“四十三。”
“不够?”
“不够。审稿意见说要一百以上。”
陆原算了一下:“那你还要写多少。”
“五十七个。”
“从哪来。”
“科里,别人的。调病历。”
沈峻抬起头:“你调多少本病历。”
“急诊科五年的。不够,再调三年。”
沈峻看了她一眼:“你颈椎这样,还调。”
“调病历不用低头。用电脑。”
“你脖子能撑多久。”
“撑到写完。”
沈峻不说话了。继续吃面,但吃面的速度慢了。
苏和又喝了一口汤。韩硕在旁边吃米饭,没抬头,但耳朵尖红了一点。顾言看见了,没说,低头夹红烧肉,筷子在盘子里翻了翻,夹了一块瘦的。
苏和把汤喝完了,碗底剩了两块排骨,她夹起来,吃了。然后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下午门诊。”
“你上午门诊下午门诊?”顾言问。
“上午查房,下午门诊。明天手术。”
“你刚回来就排手术。”
“老周排的。他说我手还行。”
顾言看了她一眼。苏和端着盘子走了,经过韩硕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汤不错。”
韩硕抬头。苏和已经走了,端着盘子,往回收车走。背挺得很直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韩硕低头继续吃米饭,嘴角动了一下,没人看见。
顾言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吃了,擦了擦嘴。
“韩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汤,食堂打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食堂的排骨汤没这么多排骨。”
韩硕没说话。
“你从外面买的?”
“食堂。让阿姨多打了两块。”
“阿姨为什么听你的。”
“我帮她女儿看过病。产科,顺产,男孩。”
顾言看了他两秒,然后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站起来,端着盘子走了。陆原也站起来,走了。沈峻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站起来,经过韩硕身边,停了一下。
“下次别从食堂打。去外面买。食堂的排骨炖得不够烂。”
韩硕抬头:“你喝过?”
“没喝过。看出来的。汤浑,火候不够。”
沈峻走了。韩硕坐在椅子上,看着那个空碗。苏和留下的,碗底还有一点汤渍。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碗收了,去回收车。阿姨在擦桌子。
“韩医生,今天的排骨怎么样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苏医生喝了?”
“喝了。”
阿姨笑了一声。韩硕走了。
经过走廊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苏和发来的消息,就一行字:“周四下午门诊,别排手术。”
韩硕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走。经过神外门诊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拍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苏和的诊室门关着,门口排了四五个人。他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回产科,换好刷手服,去产房。下午还有两台。
第一台,剖宫产,瘢痕子宫,三十八周。韩硕刷手,穿手术衣,戴手套,站主刀位。刀切下去,一层一层,到子宫下段,横切口,羊水涌出来,清的,吸掉,伸手进去,摸到头,托出来。女孩,六斤二两,哭声响亮。
“阿普加一分钟九分。”
“五分钟十分。”
韩硕把孩子裹好,递给护士,然后缝合子宫,关腹。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。下台,脱手套,手背上两道印子。
第二台,顺产转剖,胎心掉到八十,持续三分钟不恢复。韩硕上台,切,取,五分钟。男孩,五斤九两,轻度窒息,儿科医生在台下等着,接过去,吸痰,正压通气,两分钟以后哭了。
韩硕缝完最后一针,看了一眼监护仪,产妇血压一百二的七十,心率八十八,还行。他脱手套,去谈话间。
家属在外面,一个男的,三十来岁,来回踱步。看见韩硕,冲上来。
“医生,我老婆怎么样,孩子怎么样。”
“都活着。孩子轻度窒息,儿科在处理,一会儿抱出来给你看。大人没事。”
男的腿一软,靠在墙上,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韩硕转身走了。经过走廊,灯管嗡嗡响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干净了,洗掉了。他攥了一下拳,松开,继续走。
回办公室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写记录。写到一半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苏和发来的,四个字:“汤挺好喝。”
韩硕看着屏幕,过了一会儿,打了三个字:“知道了。”
发出去,把手机放下,继续写记录。嘴角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