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零三分,医院医务科。
医院医务科得办公室并不大,一张办公桌,后面坐着周科长。他五十来岁,头发稀疏,戴着一副老花镜,镜片上还有一道指纹印。
桌上摆着一摞投诉登记表,一个保温杯,一部座机,在他的对面放了三把椅子,沈峻坐在最左边,在他的右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,穿着一件黑色外套,头发微微花白,眼眶红肿着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放着几盒药和一张出院小结,小结上的男人是她已经脑死亡的丈夫。
周科长把桌子上的投诉登记表翻开。
“沈医生,家属投诉你拒绝治疗,你有什么要说的么。”
沈峻看着他:“没有,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。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老周示意他。
“脑死亡,患者已经没有自主呼吸了,没有脑干反射,脑电图降低成平直线,体感诱发电位(通过电刺激肢体感觉神经,在头皮、脊髓等部位记录到的神经传导信号)双侧N20消失,对患者进行继续抢救已经没有医学意义了。”沈峻说完,看着老周。
家属腾的一下就站起来了: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一双红肿的眼睛盯着沈峻
沈峻转头看着她:“我解释了三遍了,脑死亡,患者已经没有自主呼吸,脑神经内没有脑干反射,继续抢救就是继续按压,持续的按压会按断患者的肋骨,肋骨断裂会破坏内脏器官,再进行抢救,那就只剩下表演了,再让他吃这个苦,有意义么?”
“你——”家属攥着塑料袋的手在发抖,“明明他的心跳还在,心电图还在跳,你凭什么说没意义。”
“心电图现在是靠药物在维持,肾上腺素,多巴胺,异丙肾上腺素泵进去。有了这些因素,心脏才在持续跳动,但药物一停,他的心跳也就停了,这不是他的心跳,是药物的心跳。”沈峻的话很直白。
“那你们就继续泵,继续救啊。”
“已经泵了三天了,他的脑已经死了。脑死亡就是死亡,这在医学上,法律上,都是真正的死亡。药物继续泵入,只是让心脏多跳几天,但人已经走了。”
家属看着他眼睛红了,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周科长:“周科长,你听听。他说的什么话,我老公才五十二,进去的时候还能说话,才三天你们就跟我说没意义了?”
周科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,然后又戴上。
“咳咳,沈医生,你态度好一点。”老周冲沈峻使了使眼色。
“我态度很好,我说的是事实。”沈峻一如既往的“直白”。
“你那个‘表演’两个字,确实太刺耳了。”为了矛盾不再激化,老周也是拼了。
“那我换个说法,继续按压,每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。每次压下去胸腔的起伏幅度五到六公分,一直重复这个动作,不保证患者呢肋骨会断,在断了之后骨头茬子很容易随着继续按压的动作扎进患者的肺里,扎进心脏里。到时候胸腔里全是血,心脏变成一团烂肉,最后家属看到的是一具被按压到变形的尸体。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,这不是治疗,是折磨。”
家属的眼泪掉下来了,顺着脸颊滴在塑料袋上。
“可是……不救的话……”
“不救的话,他走得有尊严。心跳停了就停了,你们在旁边,握着他的手,跟他说话他虽然听不见,但你们能看见他脸上没有痛苦。不是被按到面部扭曲,不是被电击知直到闻到到皮肤焦糊味。”
家属低下头,手里的塑料袋攥得更紧了,手背上的青筋鼓着。
周科长叹了口气。
“沈医生,你写个情况说明吧。”
“三行够了吧。”沈峻皱着眉说。
“你写详细点。”老周撇了他一眼,没好气的说。
“三行够清楚了。一,患者脑死亡,有脑电图和体感诱发电位为证。二,继续抢救无医学意义。三,建议家属接受现实。”
“沈峻。”老周皱眉的打断他。
“我说完了。”沈峻不说话了。
沈峻站起来,周科长看着他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没说出话。
家属还站在那儿,低着头眼泪往下滴,沈峻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丈夫,什么时候进的ICU。”
“三天前。”
“这三天你进去看过他吗。”
“看过,探视时间,每天半个小时。”
“他脸上,什么表情。”
家属愣了一下。
“没表情,就是……睡着了一样。”女人低声说。
“那就是他最后的样子。你现在走,看到的还是这个样子,继续抢救半小时后,你再进去看,他的脸就不是那个样子了。”
家属看着他嘴唇在抖。
“最后还是要你下选择。”
沈峻转身走了,没摔门是轻轻带上的。
回到胸外科,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刘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问问题,只是看着沈峻进了办公室。
沈峻坐下来,打开电脑调出那个患者的病历,脑死亡确认记录,脑电图,体感诱发电位,呼吸停止试验,阿托品试验,每一项都有,每一项上也都有他签字——沈峻。
他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又关上了,打开另一个病人的病历,食管癌术后安排今天复查,他翻开报告仔细看了起来。
下午两点,医务科老周又打电话来了。
“那个家属,最后签字了。”老周在电话里跟他说。
“嗯。”沈峻拿着电话,点了点头。
“你那个情况说明,我帮你重写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沈峻难得的说了这两个字。
“下次,别用‘表演’两个字,家属心里不好受。”
“下次还这样说。”沈峻很直白。
周科长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
挂了,沈峻把手机放桌上,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。
保温杯里的茶已经凉了,他拧上盖子站起来去门诊。
下午的门诊号排了十五个。
他坐下来叫号,第一个病人进来,是之前的肺癌术后复查。沈峻看片子,写字开单,嘱咐了一句“下个月再来”。
接下来是第二个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他从不跟患者闲聊,也不说多说废话,不解释,更不愿意多说一个字。
但每个病人的片子他都会认真的看两遍,每一行报告他都读了,每一个医嘱他都核对过了。
一如既往的手稳,眼准,话少。
下午五点门诊结束,他还坐在椅子上,手搭在键盘上。这时桌子上的手机亮了一下,是顾言发来微信:“听说你又去医务科了。”
沈峻回了一个: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那个‘不是服务员’的话。全院都传遍了。”
“传吧。”
顾言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沈峻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下眼,窗外天阴着但没下雨,他站起来回住院部去查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