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零三分,ICU门口。
走廊里很安静,走廊的灯管是声控的,在没人走动的时候就是暗着的。只有走廊尽头护士站那一片亮着白灯。
ICU的那扇铁灰色的门是关着的,上面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窗,在门外往里看,能看到一排病床,床头柜上的监护仪指示灯亮着,绿的红的,一闪一闪。
苏和站在门口没走进去,她背靠着墙,离门大概两步远的位置,手插在白大褂兜里,就这么站着。
患者家属坐在旁边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三个人,一个看上去六十来岁,是患者的妻子,头发已经花白扎着一个髻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。旁边的是儿子,三十多岁,穿着衬衫袖口卷起来,脖子上的领带松着。再旁边的是女儿,二十多岁眼睛已经哭肿了,手里攥着一团被泪水浸湿的纸巾。
三个人坐在椅子上都没说话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妻子先开的口,声音很小,更像是自己在跟自己商量。
“医生说……脑死亡。”
儿子红着眼点点头。
“脑死亡是什么意思。”女人自言自语的问。
“就是……脑子没了。”儿子用自己的理解说的。
“那他的心跳还在是不是。”
“现在是靠药,靠机器维持着。”
“那也还是活着啊。”
女儿红着眼在旁边摇头:“妈,医生说没用了。”
“怎么没用?那是你爸,他的心跳还在,胸口还在动着呢,怎么就没用了。”
“那是机器在动,不是爸他……”女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男人的妻子低下头,拧开保温杯,没送到嘴里,又拧上了。
“你爸这辈子没享过福,这刚退休,跟我说好想去桂林看,我们的票都订好了。”
儿子听着没接话,女儿在旁边抹眼睛。
苏和靠着墙听着,没动,也没催他们下决定,只是脚站酸了换了一只脚作为支点,继续站着听他们下决定。
走廊里有人经过,是护士推着车,轮子嘎吱嘎吱的从几人身边滚过去。在经过他们的身边时候看了一眼,跟苏和点了个头打招呼,但脚步没停,直接推着车走了,然后头顶的灯暗了一段,又亮了。
男人的妻子又说:“昨天他还跟我说话呢,他说想喝排骨汤,我熬好了,还没来得及送来。”
儿子攥住她的手。
“妈,医生说爸已经听不见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
沉默。
又过了十分钟。女儿开口。声音哑的:“哥,你决定。”
“我不能决定。”
“那谁决定。”
“妈决定。”
妻子抬头,看着ICU的门关着,玻璃窗后面那张床上躺着的那个老人,此刻他身边的监护仪上是一条平线,只有呼吸机还在响着,规律的一呼一吸,但这不是他自己在呼吸,是机器在呼吸。
“他还能醒吗?”
苏和站在旁边,听到女人的提问,她开口了,说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不能了,脑死亡是不可逆的。”
男人的妻子看着她。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你们决定。”苏和看着他们说。
男人的妻子低下头,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杯,她的指节已经捏的发白了。
儿子攥着她的另一只手,女儿坐在旁边,手里的纸巾已经攥烂了,碎屑掉在膝盖上。
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的时间,走廊里很安静。只有监护仪的嘀嗒声从ICU门缝里漏出来,很远也很轻,但一直响个不停。
男人的妻子站起来,保温杯放在椅子上,椅子有点弧度,杯子放上去,顺着一边歪下去,但她也没管。
“医生,我们签。”
苏和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张纸,是被她折叠的放在口袋里的,她抽出来,打开递过去。从另一侧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笔递给她,男人的妻子伸手接住了,但她拿笔的手在发抖。男人的儿子也跟着站起来,扶着她,坐在一旁的女儿也站起来,三个人站在一起。男人的妻子签字,她的名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像一个小学生在写字,签完她把手里的纸和笔都递回到苏和的手里。
苏和接过来,看了一眼,然后把纸折好放回兜里。
“你们可以进去看他。”
妻子摇摇头:“不进去了,刚才看过了。”
苏和没说话,转身进ICU。
她推开门,里面灯亮着。
那个病人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,脑死亡,脑电图平直线,体感诱发电位双侧N20消失,监护仪上心率六十,血压靠升压药维持,旁边的呼吸机还在响。
苏和走到他的床边,看了一眼然后伸手,把呼吸机的开关按灭了。当屏幕息灭,机器的声音也停了,心电监护仪上,心率从六十掉到四十,然后是到二十,最后到零。
“嘟嘟嘟”随着心率归零,床头的报警声响起,苏和把床头的报警铃关灭了,然后转身对护士说。
“宣布死亡吧。”
护士记录患者的死亡时间,晚上十点零七分。
苏和走出ICU,家属还坐在走廊里。男人的妻子怀里还抱着保温杯,儿子攥着她的手,女儿靠在墙上。
苏和走过去。
“他已经走了。”
妻子点头眼睛更红了,但没哭出来。
儿子站起来,朝苏和鞠了个躬,苏和没接,点点头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