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零七分的急诊谈话间。
其实,急诊的谈话间很小。
一张桌子,四把椅子,一盒纸巾。
四周的墙上贴着一张“知情同意书”的模板,散发着白光的灯管,照得坐在椅子上的人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。
顾言推门进去的时候,患者家属已经在了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坐在桌子另一边,他的身上穿了一件灰色夹克衫,胸前的拉链拉到一半,头发剪得很短,鬓角已经染上了一丝银白。
他的手里攥着一支笔,笔盖没拧开,在他身后的位置站着两个女人,一个年纪大些,一个看上去更年轻些,看这两人的脸色应该是一对姐妹,三个人都站着,直到顾言进来示意他们坐下聊,他们才拘谨的坐下,等着顾言开口。
“坐吧。”
男人先坐下来,然后两个女人挨着他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。
顾言翻开病历,患者现在已经是肝癌晚期的症状,肝右叶巨大占位,门静脉癌栓堵塞,肝功能Child-Pugh C级,有明显肝腹水和黄疸的症状,凝血功能差,白蛋白偏低。
说明他的肝功能已经基本被癌症摧毁了,目前人已经开始不太清醒了,出现嗜睡的症状,你叫他的时候能睁眼看看你,但是已经没办法回答了,连基本的对话都困难了。
“你们商量好了?”顾言看着男人的脸,直接的询问。
男的看了看身旁的两个女人,点点头:“我们希望医院能全力抢救。”
顾言看着他,把病历本合上放在桌上,然后双手交叉搁在病历上面。
“全力抢救的意思是呼吸和生命体征介入,需要切开患者气管,呼吸机辅助呼吸会按压他的肋骨,必要时会电击心脏,你们确定吗?”
三个人一起抬起头,看着顾言。
“他现在的年纪和身体状态,如果切开气管在脖子上打一个洞,连接接呼吸机,他以后都不能说话,不能自主进食,在不可逆的情况下面,呼吸和生存将要全靠这台机器了,而且呼吸机会持续按压他的肋骨,每分钟大约一百次左右,深度按压五公分,正常人都不能长时间承受,而他的身体状态,不保证他的肋骨会不会断,而断了之后骨头茬子可能会随着呼吸牵引扎进他的肺里,心脏里,你们确定吗?”
顾言并没有想吓他们的意思,只是把老人即将要面临的每一个过程都清晰的告知他们而已。
因为他们的决定是决定最后老人能不能体面的离开的最关键因素。
顾言说完,坐着的男人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他身后那个年纪大一些的女的开口了:“医生,我们不是那个意思。我们是说……用最好的药,最好的治疗,但别让我爸他再吃那些苦了,他已经吃了太多苦了。”
说完,女人还朝另一边的女人看了两眼。
“最好的药,最好的治疗,我们之前已经都用过了。现在他现在肝功能衰竭,凝血功能差,已经出现肝腹水,伴随黄疸。人已经不清醒了,医学上能做的我们已经都做了。剩下的那些,其实已经不叫治疗了。”
男的低下头,看着手里拿着的笔。笔帽没拧开,他拿大拇指抠笔帽的夹子,抠了两下。
谈话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,谁都没有再说话,因为这个时候是真正要做决定的时候了。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,轮子嘎吱嘎吱的响过,然后走远了。
最终男的抬起头,有点结巴的说。
“顾…顾医生,我们真的还不能确定。”
“那就不做。”顾言说到。
“那……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的话,他还能活多久?”
“这个没有人能够百分百的知道,但也有可能都知道,可能几小时,可能几天,也可能几周。”顾言看着他们的脸说到。
男的又低下了头,只是他手上那只笔的笔帽已经被他抠松了,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,然后滚了一圈,最后停在了桌子边缘的位置。他伸手把他重新捡起来,捏在手心里没再拧回去。
身后年轻些的女的开口了,她的声音很小:“哥,医生说得对,爸一辈子吃了那么多苦,我们……。”她的话没说完。
年纪大些的女人接过了她想说的话:“爸受了一辈子罪,别让他最后临了了还吃这些……”
男人听见了,但还是没回头手里攥着笔,但他手背上的青筋鼓动着,他盯着桌面,两侧的腮帮子鼓了鼓,又回头看了看两个妹妹,他盯着她们的脸看了一会儿。
“我签不签……”
顾言看着他没催他。
“签什么。”
“那个……同意书,那就不做有创抢救的那个,别让我爸再多受那个罪了。”
“好,签完我们按不做有创抢救处理,该用的药我们会根据他的病情继续使用,让他不遭罪,该做的护理也会继续做,他走的时候不会太难受。”
男人把手里的重新笔拧开,在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签字的手一直在抖,“赵建国”三个字,建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签完。他把笔重新放回桌子上,然后起身站起来。
“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能保证他不痛苦吗。”
顾言也站了起来。
“这个我不能跟你做完全保证,但他不会有因为外力而对身体造成的痛苦,会在最后的时间里,体体面面的面对你们每一个亲人。”
男人没再说话,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,点点头转身走了。
两个姐妹跟在他的后面,门被重新关上然后有隐隐的啜泣声从门外传来。
顾言一个人坐在谈话间里坐了一会儿,病历翻开,在知情同意书那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,“顾言”两个字。
然后他站起来去ICU,老人还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,有明显的嗜睡症状,眼睑没有完全闭合,脸部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,看见顾言进来,也没有反应,但听到动静的老人眼皮依旧动了一下。
顾言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,在监护仪上心率六十二,血压九十、六十,氧饱和度九十四,还行,但也是暂时还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