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零七分,急诊科的电话响了。
顾言刚处理完一个急性阑尾炎,手还没洗完,护士周敏就把电话递了过来:“交警队的,车祸伤,马上到。”
电话里说得很简短:男,三十来岁,方向盘顶到肚子上,人清醒,血压在往下掉。
顾言放下电话的时候,赵一鸣已经推着平车往门口跑了。抢救室的门被撞开,两个交警帮着把人从车上抬下来。患者脸色灰白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,肚子鼓着,像扣了一口锅,腹壁绷得发亮。
“血压?”顾言问。
“八十五的五十。”护士已经在绑袖带了。
顾言伸手扣诊。鼓音上面是浊音,移动性浊音阳性。他右手接过穿刺针,左下腹,进针,回抽——暗红色的血,不凝。腹腔内出血,实质性脏器破裂的可能性最大。
“床旁B超。”
探头往肝区一放,肝周大量液性暗区,肝右叶膈面一道裂口,深,能看到活动性出血的征象。顾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,把探头递给赵一鸣。
“通知手术室。肝破裂。急诊。”
赵一鸣推车,护士插管,顾言往手术室跑。一边跑一边戴手套,橡胶弹在手腕上啪啪响了两声。
两点二十。台上。
碘伏大面积涂擦,铺巾,贴皮。顾言伸手:“刀。”
从剑突到脐下,一刀切开。电刀切开皮下,腹直肌前鞘,分开肌肉,腹膜一挑,血“哗”地涌出来。满满一吸引器,吸掉,倒掉,再吸,又满。
“吸引器给我。”赵一鸣接过去按着。
顾言伸手探进去,肝右叶膈面一道裂口,从脏面一直延伸到膈面,大约八公分,手指头伸进去能摸到里面的肝静脉,血正从裂口里往外涌,像泉眼。
“纱布。”
一块。两块。三块。四块。五块。六块。顾言一块一块往裂口里填,填到第六块的时候,出血慢下来了。他等了几秒,看没有继续涌血的迹象,又快速检查了脾、胃、肠,都没事。
“关腹。纱布留着。”
赵一鸣愣了一下:“不缝?”
“缝不住。肝组织太脆,现在缝针会割裂。先填塞压迫止血,临时关腹,送ICU。过两天等水肿消一点,再进去清创缝合。”
顾言说这话的时候手没停,7号线连续缝合腹膜,关腹,贴膜。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。
送ICU。顾言去谈话间。
家属在外面等着。一个女的,三十来岁,应该是老婆,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,应该是妈,还有一个年轻男的,应该是弟弟。三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。
“肝破裂,腹腔里全是血。手术做了,填了纱布,临时关腹。”顾言语速不快不慢,“现在人活着,送ICU了。命暂时保住了。”
女的嘴唇在抖:“那……什么时候能好。”
“先保命。两天后二次手术,打开,清创,止血,缝,关。”
“这两天……危险吗。”
“危险。可能再出血,可能感染,可能胆漏,可能肝功能衰竭。”顾言顿了一下,“看他。”
女的低下头。老太太在旁边抹眼睛。年轻男的扶着老太太的胳膊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顾言站起来,走了。
回ICU。站在床边看监护仪。血压八十五的五十,心率一百三,氧饱和度九十六。还行。暂时还行。
赵一鸣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病历本,迟疑了一下:“顾老师,他肝裂口八公分,填了六块纱布。”
“嗯。”
“能缝吗。”
“现在不能。肝脆,缝了会割裂。填塞止血,等两天,肝组织水肿消一点再缝。”
“那两天里再出血怎么办。”
“再开。重新填。”
赵一鸣点头,记在本子上。顾言站了一会儿,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,转身走了。
两天后。上午八点。二次手术。
开腹,取出纱布。六块,暗红色,浸透了,一块一块数过去,一块没少。肝裂口没有活动性出血,顾言用吸引器吸干净周围,开始清创。坏死组织、碎肝、血凝块,一点一点清除干净,三千毫升生理盐水反复冲洗,冲出清亮的液体。
然后缝。
3-0 prolene线,8字缝合,针距一公分,边距零点五。第一针进去,打结的时候顾言的手指头在抖,很轻,他自己知道。赵一鸣站在对面看见了,没说话。第二针,第三针,第四针,第五针。打结,松紧适度,太紧割裂,太松渗血。缝完检查,没有活动性出血。冲洗,放引流管,关腹,送ICU。
顾言站在ICU里面。监护仪上血压一百一十的七十,心率九十,氧饱和度九十八。引流管里淡红色的液体,不多。肝裂口止血了。
赵一鸣站在旁边,看了看监护仪,又看了看顾言:“顾老师,你看什么。”
“看他还活着。”
站了十分钟。看着监护仪,看着引流管,看着病人的脸。脸色比两天前好了,没那么白了,嘴唇也有点血色了。
他站够了。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