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零七分，妇产科医生办公室。
韩硕坐在桌子前面，面前是打开的交班本，墨绿色封面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了。
本子的塑料封皮裂开了一条缝，被用透明胶粘着。前面几十页已经写满了。
蓝黑的墨水字体，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表格。病人的床号，姓名，诊断，处理和交班注意事项。然后翻到最后一页，空白的地方只剩下了小半页。他拿笔在最后一行的下面，写了几个字：产科，韩硕。
然后顿了顿，写了一个名字：周小云。
第三百七十四个。
这时候刚好小周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两杯水。一杯给自己，一杯给韩硕的。
她走过来，看见韩硕正在低头写的东西，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刚好看到最后一页周小云三个字，名字上的墨迹还没干。
“韩医生，你写什么呢。”
“交班。”
“交班在前面写啊，最后一页都快满了。也不拿个新本子，你这个本子可有些年头了。”
“刚好写完了。”
小周又看了一眼，周小云。
她想了一下。
“周小云？这不是今天出院的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三次剖宫产第四次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薄如纸的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她干嘛。”
小周把水杯放在桌上，拉了一把椅子在韩硕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抬着头看着韩硕，韩硕合上本子，放回桌角跟其他几本摞在一起。
“韩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都记了多少个了。”
“第三百七十四。”
“三百七十四个？”小周算了一下，“你在这本上写了三百七十四个名字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这些干嘛。人家都出院了。好了就好了。记了有什么用。”
“万一回来呢。”
“谁会回来。妇产科出院的，要么好了，要么转别的科了。谁还回妇产科。”
韩硕没回答，拿起小周递过来的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水是温的，刚好入口。
小周又开口了：“韩医生，这么多人，你真的记得住吗。”
“记得住。”
“三百七十四个你都记得住？”
“记得住。”
“你记得住几个。”
“全部。”
小周不信。放下自己的水杯。把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那你说第一个。”
“张丽华。”
“张丽华是谁。”
“三年前。产后出血。二胎。我上台做的子宫按摩，缩宫素，填塞。止住了。子宫保住了。出院那天我记的。”
小周点头。这件事她听韩硕说过。
“第二个。”
“李敏。”
“李敏是谁。”
“两年前。胎盘早剥。急诊剖宫产。孩子没保住。大人活了。出院那天她老公在走廊里哭。”
小周不说话了。
“第三个。”
“王芳。妊娠期高血压。三十五周引产。孩子两斤八两。在新生儿科住了两个月。出院的时候孩子四斤。她抱着孩子来我门诊，给我看。”
“第五十个。”
“周小云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：“周小云是第五十个？”
“嗯。今天刚记的。”
小周低头看了一眼交班本。最后一页。周小云三个字。墨迹干了。她看着那个名字。
“韩医生。你记这些名字。真的都记得住？”
“记得住。”
“你记得住周小云什么。”
“三次剖宫产。第四次怀孕。子宫下段肌层厚度一点二毫米。薄如纸。三十六周加三天提前剖。男孩。六斤二两。阿普加九分。手术顺利。母子平安。出院那天她问我还能不能再生。我说不能。她说这辈子就这一个了。我说一个也很好。”
小周看着他，韩硕的表情没变，只是像在念一份平常的病历，一份很长的病历。
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故事，短则几句话，长则半分钟。他真的记得里面的每一个，日期，诊断，结局到出院那天。
“韩医生，你记这些有什么用。”
“没用。”
“没用你还记。”
“记着就行，就怕到时候要用到呢。”
小周把交班本拿过来，翻开前面几页。看了看，密密麻麻的字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几行小字，她看了几页合上，重新放回去。
“韩医生，你这个人真怪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但怪得挺好的呢。”
韩硕看了她一眼，没接话。然后站起来，把水杯拿起来，喝完了。韩硕把水杯重新放回桌子上，拿上听诊器，挂在脖子上，往外走，经过小周身边停了一下。
“周小云出院的时候，她老公在走廊里哭，抱着孩子哭，她坐在床上笑，说你看你爸真没出息。”
小周看着他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走了，没再看，直接记在本子上了。”
韩硕走了，门被轻轻带上。小周站在办公室里，低头看交班本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，周小云三个字。刚刚写上的墨迹此刻已经干透了，她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，把它重新放回桌角，跟其他几本摞在一起。
她拿起自己的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水凉了咽下去，然后回去护士站，开始准备下午的入院登记。
办公室里没人了，交班本放在桌上。
最后一页，是周小云的名字，韩硕接诊的第三百七十四个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