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产科手术室。
韩硕站在手术室的洗手池前面，消毒液从指尖到手肘的位置，仔仔细细的搓洗了三遍。
他的旁边站着赵一鸣，他今天轮转妇产科，要跟着韩硕上台拉钩，两个人同时穿好手术衣，戴好手套。
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，已经孕三十六周加三天，已经是第四次剖宫产，她前面三次都是剖宫产的。
第一次，胎位不正。
第二次，胎儿窘迫。（胎儿在子宫里缺氧了，必须及时处理。）
第三次，疤痕子宫。（容易在出现瘢痕妊娠和子宫破裂的恶风险）
当她第四次怀孕过来检查的时候，刚好是韩硕的门诊收的，看到这个病例，当时他就皱起了眉头。
昨天下午先进行了一个全科讨论，妇产科医生办公室六个人一起参加的，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，韩硕站最前面拿着孕妇的B超单，在B超单子里显示女人的子宫下段肌层厚度，只有一点二毫米，而一个正常孕妇到了正常孕晚期的时候，她的正常子宫最薄的地方也是两到四毫米。一点二毫米，已经可以用薄如纸来形容了，再薄下去，就直接穿破了。
“准备提前剖宫产，三十六周加三天，这个时间不能再等了，如果再等一周，子宫有破裂的风险，这个风险系数太高了，破了，那大人和孩子我们都保不住。”
经过全科讨论，众人意见一致，提前剖宫产。
今天韩硕上台。
麻醉好了，韩硕伸手从助理护士接过递到手上的手术刀。他拿刀在女人耻骨联合上两横指，原切口位置横的进刀，然后沿着上一次的疤痕切进去，刀片划开皮肤白色的皮脂层被切开，然后是皮下组织，黄白相间的脂肪层。
伴随随着手术刀跟上的电凝止血，滋滋声在手术室里响起，韩硕切开阔筋膜，筋膜已经非常薄了，分离腹直肌，腹膜，整个腹腔被打开。
女人的子宫下段完全露出来了，韩硕从打开的腹腔里往里看，看见了一层很薄，是真的薄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纸，只不过它是粉红色的，透着纸面能清晰的看见底下胎儿的黑色头发，透过薄膜看到它们一缕一缕的贴在子宫壁里面，还有一小块一小块白色的胎脂混在羊水里。
赵一鸣伸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
韩硕也没说话，手里拿着手术刀，在子宫下段横切口的位置切开，刀尖刚进去，羊水就涌了出来了，清澈的，还带着胎脂颗粒，吸引器开始疯狂的吸收工作，胎儿的头露了出来，黑亮的头发湿湿的贴着粉嫩的头皮。韩硕伸手托住胎儿的胎头，然后微微旋转，将他的前肩，后肩从子宫里取出来，是一个男孩，此刻全身粉嫩粉嫩的。
四肢活动良好，脐带绕颈一圈，松散的挂在他的脖子上的，韩硕给他轻轻的解开，然后断脐，上夹。
“送新生儿科。”韩硕把手里的孩子递给助产护士。
孩子被护士抱走，挂上标记牌，然后过了几秒，一道哭声响起，是孩子哭了。他的哭声很大，哭声响亮，说明这孩子肺好，阿普加评分（用于快速评估新生儿的健康状况的标准化医学指标），一分钟九分，五分钟十分，说明这孩子很健康。
手术台上，韩硕还在继续，胎盘娩出，胎盘完整度很完整，子宫内没有残留。然后是子宫收缩，韩硕拿缩宫素，子宫肌内注二十单位，静脉十单位。
然后是按摩，让子宫一点点变硬了，但是下段薄的地方，子宫肌不收缩，整个组织像一块布，软软的塌在那里，韩硕拿手术线缝合，1-0薇乔。
开始第一层全层，每一针都穿过子宫内膜，穿过肌层，穿过浆膜层。他手里的动作小心翼翼的，因为薄膜层已经很薄了，他手下的针距不能太宽，宽了中间的组织撑不住，也不能太密，密了会造成组织撕裂。
零点五厘米，边距零点三，韩硕的手很稳，赵一鸣在对面拉线，拉得也很稳。
缝完第一层检查，缝合组织没有活动性出血。接着开始第二层，浆肌层，缝合加固，然后开始关腹，腹膜，筋膜，皮下，皮肤。
一层一层缝好，贴上敷料。
手术结束，九点五十八分母子平安。
手术下台，韩硕脱手套洗手，然后换好白大褂去病房，准备等产妇醒。
十点半，产妇醒了，麻醉的药力过了，刀口有点疼。
韩硕查房站在床边，产妇三十四岁，刚做完剖宫产脸色有些发白，嘴唇干干的，手上扎着留置针，旁边的婴儿床里，一个小男孩安静的睡着了，呼吸平稳。
产妇看见韩硕，眼里投来感激的目光，嘴唇动了。
“韩医生，孩子好吗。”
“好。打九分。哭声响亮。吃奶也行。”
产妇点头，眼泪掉下来了，但嘴角在笑，是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。
“韩医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能再生吗。”女人有点期盼的问。
韩硕看着她的脸，目光停了一秒。
“不能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这一胎，你的子宫已经尽了全力了。”
产妇愣了一下。
“三次剖宫产，疤痕，肌层变薄。这次只有一点二毫米了，你再怀。子宫破裂风险太高，到时候可能大人孩子都保不住。”
产妇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留置针的胶布是白的，上面印着日期。她看了一会儿。抬头。
“那我这辈子就这一个了。”
韩硕看着她。
“一个也很好。”
产妇看着他，眼睛红了但没再哭。她的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想说什么，到最后也没说出来。只是转头看婴儿床里的孩子，粉粉嫩嫩的小男孩，攥着小拳头睡得正香。
韩硕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，经过护士站。小周问：“韩医生，那个第四次剖的，怎么样，后期护理要注意什么？”
“母子平安。”
“子宫保住了？”
“保住了，但以后不能再生了。”
“她怎么说。”
“她说这辈子就这一个了。”
小周看了他一眼，举了一个大拇指，没说话了。
韩硕走了去门诊。
“挺好的。”
